听闻此问,墨角的笑意瞬间僵硬,罕见地没有开口解释,反倒陷入了沉吟。
周遭几头大妖更是面色一变,齐齐移开视线,干脆闭上了嘴。
仿若这个问题,关于什么天大的禁忌。
见众妖流露出如此神色,姜月初的眸子微微眯起,心中暗暗有了猜测。
看来这剥夺道画之法,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底细啊......
果然。
墨角杵在原地,纠结了半晌,神色警惕地扫视了眼四周,这才压低嗓音,战战兢兢道:“大人,此等剥夺道画的法子,本就是天庭的大忌,以大人的绝世天资,未来平步青云,自然会知道,何必来为难小妖......”
他算是想明白了。
这位天骄费尽心思装什么散修,感情是在这等着呢。
借着散修的名头,毫无顾忌地问出这种掉脑袋的问题。
当真是好深沉的心思!
何况...这等手段,别说他一个坐骑根本接触不到,便是真知道个一星半点,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透露半个字。
这要是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......
“行吧。”
见对方如此为难。
姜月初轻点下颌,倒也没有继续逼迫这头老妖。
反正以目前来看。
只要还有办法提升道画的品质,那么以体内那卷星宫图录去叩开画境的大门,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。
她随口敷衍了几句,告诫众妖安分守己,便转身拂袖而去,径直回了仙司后堂。
洼地里,只余下几头大妖望着那道背影,讪讪赔笑。
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,这才长出一口气。
墨角收起脸上的谄媚,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凝重,干枯的手掌翻转,一枚篆刻着雷霆纹路的传讯玉简悄然浮现。
其余几头大妖亦是动作出奇的一致,各自掏出了联络主子的传讯器具。
夜幕之下,几道微弱的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天际,直奔九霄深处。
一位身负十六尊天品道棋的绝世天骄,绝不会毫无缘由地蛰伏在这等清水衙门。
这等足以搅动九州风云的变数,必须尽早通报主子早做定夺。
哪怕分不到什么残羹冷炙,也莫要凭白被卷入其中......
...
仙司后堂,夜色如水。
姜月初推门而入,反手将门合上,隔绝了外头的草场虫鸣。
走到榻前盘膝坐下,并未猴急地去叩关破境。
反倒是缓缓凝聚出道画,悬于身前。
说来也有些惭愧。
自当初得了此物,她便一直未曾得空静下心来细细端详。
不是在杀伐,便是在去杀伐的路上。
倒也未曾仔仔细细探索过此图的玄妙。
当然,这其中也有一份她刻意压制的心思。
彼时修为尚浅,底蕴未足,若是贸然去探寻,谁知道会不会多些什么问题。
姜月初向来是个务实的人,懒得去自寻苦恼。
可眼下不同了。
执棋十六子圆满。
十六尊天品道棋镇压气海。
该升的底蕴,皆已升到了极致。
执棋一境,已是进无可进。
似乎,也是时候该迈出那一步了。
姜月初抬起眼眸,目光落在悬停的画轴之上。
其实所谓道画,若是撇去其上流转的苍渺气机,单从肉眼看去,与世俗普通的画卷并无二致。
她缓缓伸出手,将其一点点展开。
随着画卷铺陈,没有想象中的仙音袅袅。
只有一股腐朽破败的气息铺面而来。
她垂下眼帘,视线扫过画中内容。
随后,白皙的面庞上,罕见地浮现出一抹错愕。
这何止是普通。
简直是惨不忍睹。
整幅画卷,竟是残破了大半个边角,边缘处呈现出焦黑的撕裂痕迹。
“......”
真的要拿这寒酸玩意去成就画境么?
姜月初盯着画卷,有些没招了。
干脆在心底问道:“系统,你怎么看?”
当然,是没有人回答她的。
只有窗外的风吹过仙草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姜月初微微叹了口气,随后轻抚额头。
算了。
先试试看吧......
按照那老妖的说法,提升道画品阶的法子虽然难如登天,但终究是有的。
既然有路可走,那便不算绝路。
九州浩瀚,总能寻到些机缘。
更何况。
总不至于把大唐这方天地扔了不管。
没有画境的修为,只靠执棋境的底蕴去硬拼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姜月初收敛心神,眼神重新恢复了清冷。
气海之中,十六尊天品道棋齐齐震颤,发出苍渺的嗡鸣。
浩瀚的气机顺着经络狂涌而出,尽数灌注于膝上的星宫图录之中。
破境,叩关。
随着气机的注入,残破的画卷忽然亮起一丝微弱的星光。
紧接着。
原本死寂的画卷,渐渐生出些许活气。
画中原本模糊不清的星辰,开始散发出幽冷的光芒。
与此同时。
脑海深处,忽而涌现出万千生灵的驳杂念想。
有山野村夫的祈愿,有沙场悍卒的杀伐,有庙堂公卿的算计,有市井小民的悲欢。
万丈红尘,皆在这一念之间纷至沓来。
其实修行破境,到了某等地步,根本无须旁人指点。
便如吃饭喝水,饿了便吃,渴了便饮,一切皆是水到渠成。
此刻的姜月初,便是陷入了这般玄妙境地。
所谓画境。
世人多以为,画境便是假借于道画,临摹山水,拘押万物。
实则大谬。
所谓画境,不在笔墨勾勒之形,不在丹青敷彩之色。
乃是于方寸灵台之间,开辟无垠乾坤;于芥子微尘之内,纳藏须弥世界。
心念所至,枯木逢春,沧海桑田只在弹指。
意气所及,星河倒转,日月更迭皆随吾意。
画中世界,便是吾之大道显化。
山高水长,皆是道心坚韧之意;云卷云舒,尽是思绪流转之机。
入得此境,便可逍遥于九霄之上,俯瞰红尘万丈。
聚散离合,皆在只手之间。
阴阳造化,尽付一念之中!
此时此刻。
姜月初的身躯渐渐变得虚幻,星光流转间,残破的《星宫图录》缓缓漂浮而起,悬于她的头顶。
十六尊天品道棋的气机,在这一刻彻底与星宫图录融为一体。
她缓缓睁开双眼。
口中忽而呢喃起:“以吾之名,敕令一方天地,定鼎万世乾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