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阳郡。
巡卫所刑堂。
青砖铺地,两侧立着手持长枪的银甲天兵。
俊朗神将端坐案后,卸了狮子盔,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庞。
他手中捏着一支朱笔,目光沉沉地盯着堂下。
少女身姿清瘦,神色平淡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,没有半点犯事的觉悟。
马龙盯着她看了半晌,沉声开口。
“姓名。”
“姜月初。”
“师承何处?哪路仙家门下?”
“无门无派,一介散修。”
“......”
马龙手中朱笔悬在卷宗之上。
散修?
他低下头,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重重落下几笔。
【满嘴胡言,心性顽劣,拒不交代根脚。】
写完这几行字,马龙深吸了一口气,将朱笔搁在砚台上。
若是寻常犯官敢在刑堂上这般信口开河,他早就让左右天兵动用刑具了。
可眼前这个丫头......
如果不是亲眼所见。
他绝不会将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女修,与那等威势联想起来。
但杀伐果断是一回事,天庭的规矩又是另一回事。
红二郎再跋扈,终究是正八品城隍的坐骑。
如此当众斩杀一尊城隍座下仙禽,可不是光凭凶狠能够揭过去的。
念及此。
马龙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声:“御马仙司掌印仙官,姜月初,你可知罪?”
姜月初微微抬起眼眸,理直气壮地反问。
“我有何罪?”
听到那句理直气壮的质问,马龙脸色彻底阴沉。
“当众虐杀城隍座下仙禽,毁损仙家底蕴,引得御马仙司大乱,这桩桩件件,哪一条不够摘了你的顶戴!”
姜月初慢条斯理地探入袖中,摸出一本厚重的书册。
马龙眉头微皱,不知这丫头要搞什么名堂。
姜月初翻开书页,朗声道:“《天曹律令》第七卷,第三十二条,凡天庭直辖仙司,若遇妖魔凶兽暴起,危及司内当差人员性命,掌印主官有权临机决断,就地格杀。”
“红二郎欲当众吞食我御马仙司仙吏,众目睽睽,皆可作证,下官身为掌印仙官,护佑下属,依律将其斩杀,敢问神将大人,下官何罪之有?”
“......”
马龙愣在当场。
他在这刑堂审过不知多少仙神,可还是头一遭,遇到个在刑堂上翻着律法跟自己咬文嚼字的。
马龙脸色难看,沉声道:“一派胡言!那红二郎乃是正八品城隍的坐骑,那几个灰衣仙吏算什么东西?不过是些连仙籍都未录入的粗鄙杂役,你拿几个杂役的命,去抵一尊画境仙禽?荒谬至极!”
姜月初没有回话,只是低头继续翻书。
“找到了。”
姜月初继续念道:“《天曹律令》第九卷,第十四条,凡于天庭各司衙门当差劳役者,无论是否录入仙籍,皆受天威庇佑,蓄意残杀劳役者,视同藐视天规。”
少女合上书册,理直气壮地望向马龙。
“仙吏虽不入品,却也是在替天庭当差,红二郎欲食仙吏,便是藐视天规,下官斩它,是在维护天庭威严。”
“若是神将大人觉得下官有罪。”
“不妨先上奏天庭,将这律法改了,再来治下官的罪。”
刑堂内死寂一片。
两侧手持长枪的银甲天兵面面相觑。
马龙坐在案后,被这番话噎得不轻,胸口一阵起伏。
虽然那几个底层仙吏确实不入品,连个官身都算不上。
可严格意义上来说,只要在仙司当差,确实就算天庭的人。
即便如此。
谁不知道仙吏的命根本不值钱!
哪有仙官真把律法里这句场面话当真,还拿出来较真的?
马龙有些无奈地看向下方。
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。
新官上任没两天,就把律令翻了个底朝天。
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天。
这么能杀妖,跑来御马仙司做什么...干脆去巡天司好了!
马龙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恼火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左右天兵退下。
待到堂内只剩下两人。
马龙这才放缓了语气。
“你莫要以为本将是在危言耸听,八品城隍,执掌一地阴阳权柄,你杀了他最看重的坐骑,这事绝不可能善了。”
“你现在唯一的后路,便是立刻联系你背后的师门长辈,赶在城隍发难之前,把这事压下去。”
姜月初认真思索了片刻。
“我是一介散修。”
“......”
“行行行,散修!”
他拿起桌上的卷宗,气呼呼直接扔到一旁:“既然不愿说,本将也不多问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就赶紧滚,这没你事了!”
天杀的!
他就是看不惯那些仙神坐骑的跋扈做派,今日才破天荒地多嘴提点两句。
没想到这丫头非但不领情,还在这儿死鸭子嘴硬。
行,既然非要逞强,那这事,他马龙不管了!
面对对方的气氛。
姜月初只是微微躬身,拱手行了一礼。
随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告退。
出了巡卫所的大门。
外头天光大亮。
姜月初站在台阶上,看着熙熙攘攘的街市,略微感慨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真是没想到。
自己一个向来习惯用拳头说话的人,为了杀头妖魔,硬生生在昨夜突破画境之后,捧着那本厚厚的《天曹律令》钻研了半宿,才翻出那几条规矩。
不过,这番出手的红二爷,也并非随便挑选。
御马仙司草场上的那些妖魔,大多根脚深厚。
不是雷部火部五品六品仙官的坐骑,便是各路星君的脚力。
真要动了它们,惹出来的麻烦绝对不是现在的她能兜得住的。
况且,经过昨夜那番立规矩,那群老油条一个个服服帖帖,老实得很,根本找不到半点由头去发难。
也唯有这新来的红二郎。
不仅不知道她的深浅,其背后不过是个正八品的城隍。
虽说正八品的实权城隍,对于目前的她来说,同样是个麻烦。
可她憋了这么多天,看着那么多道行在眼前晃悠却吃不到嘴里,实在是有些忍受不住了。
姜月初收敛心绪,沿着街道缓缓向外走去。
眼下当务之急,还是得先回去提升实力。
红二郎被杀,那位城隍得知消息,必然暴怒。
但有律法挡在前面,起码在明面上,哪怕那位城隍再怎么气愤,也不能堂而皇之地拿她如何。
至于暗地里。
姜月初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漠。
反正自己已经杀过一位天庭命官......也不介意,再多沾惹上几条仙官的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