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州浩瀚,云州居其一。
云州府城,便是这方仙州的心腑之地。
城内青石铺街,飞檐接天,灵气浓郁至极,顺着坊市街巷流转不息,滋养着城中草木生灵。
长街之上。
人来人往间,时不时有修士妖魔路过。
凡俗百姓也都习以为常,只是略带羡慕地望去,随后与邻里摇头议论几句。
全完半点敬畏之感。
恰逢此刻。
一道苍老身影不疾不徐地踱步而来。
老者一身长袍,大袖飘飘,神色间透着几分威严。
正是来此地办事的上庸郡老城隍。
他穿过闹市,来到云州府城隍庙前,停下脚步,略带感慨地望去。
只见庙宇巍峨,朱红大门紧闭。
门前站着两名身披重甲的仙官,手持长戟,神色肃杀。
天庭高悬九霄,俯瞰万古。
可这九州大地的凡俗烟火,生老病死,终究需要有人来管。
云州府城隍庙,便是这云州地界凡俗事理的最高衙门。
虽同为城隍,可一府之地的都城隍,品阶高达正六品,远非上庸郡这等地方上的八品小官可比。
老城隍收敛了往日里在地方上的官威,理了理衣袍,走上前去。
“劳烦通禀一声。”
“上庸郡城隍,求见都城隍大人。”
执戟仙兵漠然望着对方递过来的身份凭证,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且在此地等候,待我入内通禀。”
老城隍微微拱手,面容和煦,便真的安安静静站在那朱红大门外。
足足过了许久的功夫。
日头偏转。
那天兵才去而复返,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。
“都城隍大人正在后堂理政,进去吧。”
“多谢,多谢。”
老城隍连连点头。
明明是执掌一郡阴阳的正八品仙官,在这都城隍庙前,却是对一个守门的仙兵客客气气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临跨过门槛之际。
老城隍大袖微微一抖,手指捏着一份储物袋,顺势便往那仙兵的袖口里塞去。
动作行云流水,熟稔至极,显然不是第一次了。
哪知那仙兵眉头猛地一皱,身形向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这是作甚?”
仙兵嗓音冷厉:“天庭之内,法度森严,岂容你在此行贿钻营?速速收起,否则休怪我依律拿你!”
面对仙兵的呵斥。
老城隍却是不慌不忙,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醇厚。
“哎呀...误会,误会了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仙兵那身重甲上的几处暗痕,语重心长道:“老朽镇守地方,最知兵将之苦,方才见您这甲胄上有些许破损,想必是近日当差劳累所致。”
说着。
重新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其精致的锦囊,并未递过去,而是轻轻放在了一旁的石狮子底座上。
“这锦囊里,乃是老朽自家庙里供奉的一点清心香灰,微末之物,算哪门子行贿?”
“若是不嫌弃,便收下全当是老朽体恤同僚的一点心意,若是嫌弃,便留在这石墩上,让这过堂风吹散了便是。”
那仙兵顺着目光瞥了一眼锦囊。
长戟微松。
沉默片刻,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将视线移向了长街。
老城隍见状,再次拱手。
随后。
才慢悠悠地负着双手,跨过那道门槛,朝庙宇深处走去。
...
庙宇深处,幽静生凉。
老城隍放轻了脚步,穿过几道回廊,终是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后堂。
堂内檀香袅袅。
一名中年男子端坐于太师椅上,身披紫金官袍,手捧一卷玉简,神色不怒自威。
老城隍不敢多看,当即大步上前。
随后深深弯下腰去,双手作揖:“下官上庸郡城隍,拜见都城隍大人。”
太师椅上的中年男子并未立刻放下玉简,只是淡淡应了一声。
“起来吧。”
老城隍这才敢直起身子,却依旧微微佝偻着背,显得极为谦卑。
中年男子名为张士仁,便是这云州府的都城隍。
要知道,天庭官制森严,能坐稳一州都城隍这等正六品实权要职的,绝非寻常之辈。
不仅其本身实力强横,传闻已经步入游虚海。
更是来自大族仙裔,族中有一位天曹大员,权势滔天。
莫说是在这云州地界,便是放眼整个九州,张家也是排得上号的名门望族。
过了许久。
张士仁放下手中玉简,端起手边的灵茶抿了一口,有些随意开口道:“一路劳顿,辛苦了。”
“能为大人效劳,是下官的福分,何来辛苦一说。”
听得此言,张士仁微微一笑,随后道:“你可知,本官今日唤你过来,所为何事?”
老城隍心头一凛。
官场上的问话,最忌讳的便是不知轻重地乱答。
他心思电转,脸上却是不动声色,只是愈发恭敬。
“大人高瞻远瞩,心思深如渊海,下官愚钝,不敢妄自揣测。”
“不过,但凡大人有所差遣,下官定当粉身碎骨,万死不辞。”
张士仁听罢,嘴角泛起一丝笑意。
显然对这老城隍的圆滑世故极为受用。
这天庭的地方官场,不怕修为低,就怕不懂规矩。
眼前这老城隍,无疑是个极懂规矩的。
既然懂规矩,他也不准备再绕什么弯子。
“你在这上庸郡城隍的位置上,坐了不少年了吧。”
“回大人的话,承蒙天庭恩典,下官在这位置上,已然坐了十二万年有余了。”
张士仁点点头,语气平淡。
“十二万年,不算短了...如今,是个什么修为了?”
听到这话。
老城隍哪还能听不出其中的弦外之音。
他死死压制住浑身颤抖的身躯,眼底闪过一抹激动:“回大人...下官资质愚钝,苦熬岁月,如今,已是步入了流丹初境。”
张士仁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嗯......流丹初境,做个小小的城隍,确实有些屈才了。”
“不过嘛......”
“天庭的规矩,你心里清楚,哪怕你修为到了,上面没有空缺,这官服的品阶终究是提不上去的。”
老城隍心头微紧,连忙接话:“下官明白...下官明白......”
“你是个通透人。”
张士仁笑了笑,目光幽深。
“如今眼下,确实有这么一桩事,不是什么衙门里的公干,算是我张家的一点私事,若是这事办得妥当,不留首尾......”
“明年开春,天曹司考功核叙,云州府正好要空出一个七品都判的缺。”
“你身上这件八品官袍,穿了十二万年,也该换换颜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