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 太初，少年归
然而，舱室之外的现世，已然走到了毁灭的边缘。
“轰隆隆——！！！”
高天之上，雷暴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肆虐。
九大雷神在半空中结成了一个庞大而森严的死阵。
在他们的身后，无尽的雷云被强行撕裂，一尊遮天蔽日、浑身散发着惨白光晕的白龙之相，在风雨中轰然浮现！
那是白王残存的意志，是这片极渊绝对的主宰。
首雷悬浮在阵眼的正中央。
他缓缓张开双臂，白炽色的竖瞳中流淌着毫无怜悯的神性。
他将白王遗骸溢散出的所有权柄与气力，尽数抽调、凝聚于一身。
“刺啦——！”
一道仿佛能将整个地球贯穿的苍白色雷霆，在他的头顶缓缓成型。
那不是寻常的闪电，而是纯粹的寂灭与死气。
紧接着。
起风了。
是一阵极其阴冷仿佛从地狱深处吹来的微风。
漫天的暴雨中，忽然飘起了花瓣。
那是凄艳的、惨白与猩红交织的樱花。
纷纷扬扬，飘摇直下。
从波涛汹涌的东京湾，一路蔓延向海岸线，甚至飘过了风魔与宫本家筑起的防线，落在了连绵的陆地与更远的城市上空。
不知道覆盖了多远的疆域。
伴随着漫天飘落的樱花。
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海面之下，虚空之中。
一座接一座巨大、血红的鸟居建筑的透明虚影，在海天之间不断排布而起。
成百上千座鸟居，首尾相连，在这片汪洋与陆地之上，铺就了一条通往无尽深渊的参拜神道。
首雷俯视着下方那些如蝼蚁般挣扎的巨龙与人类，空灵的声音宛如丧钟：
【灭世言灵·黄泉比良坂】！
黄泉比良坂。
那是樱国神话中，生者与死者的交界，是通往黄泉的必经之路。
在这片被鸟居和樱花覆盖的浩瀚区域内，所有的生物，都将被强行打上死亡的烙印，迎接无可豁免的【审判】！
海面上，老唐和夏弥等龙王虚影在这股绝对的神罚规则下，也感受到了彻骨的冰寒与凝滞。
摩尼亚赫号上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在这等剥夺生机的灭世之威前，任何反抗似乎都成了徒劳。
就在这万物即将寂灭的刹那。
“哗啦——！！！”
深黑的海面之下，一道青灰色的流光犹如逆飞的流星，轰然冲天而起！
那是一个穿着残破文袍的老者。
他花白的须发在风中狂舞，左手捏着古老的法诀，右手倒提着那柄卷刃的青铜长剑。
徐君房。
他没有去管那漫天的雷霆，也没有去看那些绝望的人类。
他只是立于海天之间，将手中的青铜长剑狠狠地掷向了脚下的波涛！
“嗡——！”
【言灵·奇卦】！
以剑为阵眼，以身为阵基。
千万道刺目的青色阵纹在海面上疯狂游走、交织。
诸天星斗大阵！
就如同两千年前，他为了镇压八岐大蛇，为了尽力救下高天原里那部分无辜的人类一样。
这位大秦的方术宗师，再一次，在这片异乡的海域上，撑起了那面遮天蔽日的天地大阵！
青色的八卦虚影轰然旋转，硬生生地抵在了那无数座血红鸟居的下方，将那漫天飘落的死气樱花死死托住。
半空中。
首雷看着那道熟悉的青灰色身影，看着那个阻挡在黄泉之路前的方士。
他手中即将落下的苍雷微微一顿。
白炽色的眼眸里，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敬仰与复杂。
“先生……”
首雷看着他，声音穿透了风雨：
“两千年了。”
“大秦早已不在，您所等的人也未曾归来。”
“两千年过去了，您为何还要如此执迷不悟？”
诸天星斗大阵的中心。
徐福青灰色的文袍早已被鲜血染红，他的七窍都在往外渗着黑血，承受着整个黄泉比良坂的恐怖碾压。
但他听着首雷的诘问，却只是轻轻地笑了起来。
老人仰起头，看着那九天之上的神明虚影，看着这片他守了两千年的海。
“天上地下。”
徐福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不可折辱的汉家风骨，在整片东京湾的上空回荡。
“唯君唯德，忠君爱民。”
他一字一顿，犹如金石掷地：
“不可负！”
此言一出。
摩尼亚赫号的甲板上，所有人都不禁为之深深触动。
所有的人，无论是年轻的杀胚，还是历经沧桑的老将，心头都不禁为之狠狠一颤。
两千年的孤守，两千年的死节。
只为了一句不可负。
昂热站在船首，老人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缓缓将手中那柄沾血的长刀横在身前，身姿笔挺，对着半空中那位青灰色的背影，行了一个最郑重、最古老的骑士鞠躬礼。
几乎是在同一瞬间。
“敬先生！”
老陈与王引大叔神色肃穆，双手交叠，郑重地拱手长揖拜送。
源稚生将蜘蛛切插在甲板上，与越师傅、犬山贺、风魔等一众家主，齐齐弯下腰。
九十度，樱国最极致的古礼。
楚子航、芬格尔、杨楼、恺撒……
龙渊阁、卡塞尔、蛇岐八家。
昔日里阵营不同、信仰不同的所有人，在这一刻齐齐向着那位以身燃血搏之的千古国士，致以了最崇高的敬重与拜礼。
然而。
人力终究有穷时。
哪怕是徐君房的诸天星斗大阵，在白王遗骸的灭世神罚面前，也犹如风中残烛。
天上的鸟居虚影越发凝实，苍雷的威压不断倾轧。
“咔嚓——！”
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奇卦大阵，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、布满裂纹。
首雷叹息了一声，手中的苍雷终于无情地斩落。
大阵轰然破碎。
绝望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整片海域，
徐君房被那苍雷贯穿而过，坠落海中，
昂热王引等人想去接，却没有一人能赶得上，
即便是时间零，也追不上逝去之人吗？
而那诸天星斗大阵，
前后不过撑了短短的数十秒。
有人面露苦涩。
“短短数十秒...在这等天罚面前，这短短的数十秒，还是不够吧？”
“不。”
前方的半空中，一直凝视着远方的老唐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，嘴角扬起，
“已经够了！”
老唐轻声说道。
就在那苍雷即将吞噬一切，
就在那死寂的樱花即将落入人群的危机之时。
“昂——！！！！！”
一声穿透了亘古岁月的清越龙吟，从这片天地的最深处轰然炸响！
那声色柔和却让在场的所有纯血巨龙、所有死侍，甚至连半空中的九大雷神，都本能地感到了灵魂的战栗。
紧接着。
原本被雷暴和乌云死死遮蔽的天幕之间。
“嗤啦！”
一道道刺目的、纯正到了极点的灿然金光，犹如利剑般从裂缝中倾泻而下，漏出了耀眼的天光！
那金光太盛，瞬间驱散了海面上的黑暗。
漫天的灿然金光在风中摇曳。
众人错愕地抬起头。
只见在那金光之中，似乎有无数的花瓣在纷纷扬扬地飘落。
不。
那不是带来死寂的樱花。
那花瓣带着灼灼的生机，粉白相间，透着春天般明媚的温度。
那是，桃花！
落英缤纷，灼灼其华。
桃花纷纷扬扬，落满天际，
轻柔地覆盖了那些带着死气的樱雪。
万千华光伴着落花，铺陈而下。
天地之间，不知何时泛起了星星点点的璨金光芒，犹如漫天倒悬的璀璨星辰。
那星光，竟与徐福方才那消散的诸天星斗大阵有着某种冥冥的呼应。
星光与桃花交织，轻盈地落在那一座座巨大的、象征着黄泉之路的血红鸟居虚影上。
没有剧烈的碰撞，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只是触碰的刹那。
那些由纯粹死气与神明怨毒凝结而成的鸟居，
就像是初春暖阳下的残雪，开始无声地剥落、消融。
那股足以将众生拖入深渊的黄泉威压，在这灼灼生机面前，竟连片刻的挣扎都做不到。
血色的轮廓在金光中寸寸瓦解，化作齑粉。
天地间的阴冷与死寂，被一种更高的意志强行抹平倒退。
连同那压塌苍穹的雷云与狂风都在这漫天星辰与落英之中慢慢退散。
【灭世言灵·太初】！
一元复始，万象更新。
太初有道，万物生光。
在那漫天飞舞的桃花与金光之中。
远处翻滚的海浪之间。
风吹着光华而过。
海啸退却了，狂风停滞了。
漆黑的汪洋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面平滑如镜的琉璃。
在那被金光铺就的海面上。
一道单薄、却又仿佛能压塌整座天地的身影，正不急不缓地走来。
黑袍在风中轻轻拂动。
少年背负着那柄沉重无光、足有五吨之巨的墨剑，步履款款。
他走得很慢，没有踩出任何水花。
所过之处，漫天凄厉的樱雪被金光寸寸瓦解，化作了灼灼其华的粉白桃花，纷纷扬扬地环绕在他的周身。
宛如神明巡视他的疆土。
随着他的走近。
奇迹，或者说神迹，在这片支离破碎的战场上毫无征兆地降临了。
飘落的桃花瓣轻轻落在了摩尼亚赫号的甲板上。
落在了那些浑身浴血、濒临死亡的人们身上。
“这……”
楚子航握着卷刃的村雨，猛地低下头。
他那因三度暴血而几近崩溃的躯壳，原本已经布满了深可见骨的裂痕。
但在桃花触碰的瞬间。
比起治愈，而是一种……倒退？
不停在滴落的血竟违背了物理法则，顺着原路倒流回他的体内；
翻卷的皮肉、断裂的骨骼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咬合、拼接。
就仿佛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，在时间的长河里拨动了指针，将他们这具残破的躯壳，强行拖回了开战前那最完美无瑕的巅峰状态！
一旁的芬格尔瞪大了眼睛，看着自己那几乎碎裂的【青铜御座】躯壳，如同被刷新了数据般恢复到了最巅峰的状态。
杨楼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枪与自己的胸膛恢复如此，
旁边王引看着手中自己飞回来的折扇，身侧的因陀罗凝聚而成的雷部神将也恢复了顶级状态。
不仅是他们。
源稚生那几近透支的精神瞬间恢复了清明；
身后越师傅本来还萎靡着，可浑身伤口已经不见，刀的豁口都不见了...
犬山贺枯竭的体力再次盈满；
连昂热手中那柄已经断裂的折刀，都在金光中重组，恢复了雪亮如初的锋芒。
比起治愈，
这更像是……时空的逆转！
“啊——！”
甲板的角落里，一名被死侍咬断了手臂的执行部专员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。
他原本空荡荡的袖管里，血肉疯狂蠕动、生长。
不过短短两息。
一条完好无损、连道疤痕都没有的手臂，重新长了出来！
不仅是那些断肢负伤的人。
“哗啦——”
摩尼亚赫号旁边的海面上，水花翻涌。
一道接一道原本已经坠入深海、被死侍拖入渊底的执行部专员和黑道武士，竟在金光的托举下，完好无损地从海水中升起，被稳稳地送回了甲板上。
他们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双手，甚至连衣服都未曾湿透。
而在那群从死境中归来的人影最前方。
海面之上。
原本被苍雷贯穿心脉、已然坠入无尽深渊的徐君房。
海水在他的周身发生了诡异的倒流。
一滴滴水珠从他青灰色的文袍上剥离、向上飞溅。
老人犹如被时光的洪流强行推回了现世，缓缓从漆黑的海水中重新升起。
贯穿胸膛的致命血洞凭空消失，甚至连他坠海前掷出的那柄卷刃的青铜长剑，都在光华中复原，重新回到了他的掌心！
“哗啦！”
老人脚踏波涛，低头看着自己。
不仅如此，连他在这两千年中枯竭的生机与气血，都在这【太初】的伟力下，恢复到了当年东渡时的巅峰。
方术宗师抬起头，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踏海而来的黑袍少年。
“篡改现实，逆转光阴……”
乃是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，至尊之威！
徐福愣了愣，不禁露出笑意，抬眸望着那少年郎，
“果然，我没有认错你....”
“陛下。”
这是自己等待了许久许久的陛下，
他...回来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高天之上，九大雷神的阵型在这股金光的冲刷下，不可遏制地出现了溃散。
首雷怔怔盯着下方那个步履款款的少年。
“怎会如此...”
“黄泉比良坂的死气……竟被生生抹去了？！”
那可是白王遗骸降下的灭世神罚！是生与死的绝对界限！
怎么可能被一个人、一把剑、一阵桃花雨，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覆盖了？！
“吼——！”
雷云深处，那尊巨大的白龙虚影似乎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。
它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，漫天青白色的雷霆疯狂地向着首雷等人的体内灌注，试图强行压下这股逆转生死的金光。
但无济于事。
因为那个黑袍少年，已经停下了脚步。
路明非站在摩尼亚赫号前方的海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