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红色的东西嵌在树干裂缝深处。
它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律,缓缓起伏。
江枫将伤口外层剩余的青苔碎屑全部拨开。
裸露出来的木质纹理呈深褐色,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他将右手掌心平贴在裸露的木质上。
第一下脉动传来。
掌心被轻轻顶起。
幅度极小,底下像藏着个活物在喘气。
江枫在心里默数。
频率稳定,间隔精准。
每七秒一次。
一次收缩,一次舒张。
收缩时,A-00方向的空气产生负压。
舒张时,压力消散,一切恢复正常。
吸气,吐气。
“这不是心跳。”
江枫松开手掌。
他转身看向韩春燕。
韩春燕站在三步开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气茧在呼吸。”
江枫用手背蹭掉掌心沾上的树液。
“每七秒一个周期,收缩的时候往里吸,维持内部封存状态。”
“舒张的时候,A-00上方就会出现一个短暂的负压空窗。”
韩春燕脑子转得极快。
“所以那些在A-00坐久了的人,是被这个负压一口一口抽走的?”
“对。”
江枫从帆布袋里取出罗盘。
铜面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。
“你想象一口井,井口朝天开着。路过的人走得快就没事,站在井边太久,就会被慢慢拽下去。”
“方明诚坐了四个小时。”
韩春燕嗓音干涩。
“他不是被动掉进去的。”
江枫蹲在树根旁,将罗盘平放在地面上。
“他有风水的底子,他看出了这棵树在疼,他想治它。”
罗盘指针开始转动。
江枫绕着老榕树缓慢移步。
每走三步停一次,观察指针的偏转角度。
第一个点。
正南,A-00方框正中央。
指针剧烈抖动,偏转幅度超过四十度。
第二个点,东南方向。
江枫走了十几步,指针在某个位置再次出现大角度偏移。
他抬头。
远处“寸木山河”盆景店的招牌挂在街灯下,半明半暗。
第三个点,正北。
指针拉着江枫的脚步,一路往老街深处走。
走到尽头,指针死死咬住北方,偏转角度与正南几乎对称。
江枫记住三个位置,折返回来。
他把罗盘收进背包,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钱。
韩春燕一直跟在后面。
她步伐比他快,气息比他乱。
“三个点?”
“三足支撑。”
江枫靠着树干站定,手里铜钱在指缝间翻转。
“正南是入口,东南是锚定,正北是封口。”
“三点把气茧钉死在根系里,稳稳当当封了三年。”
韩春燕急切开口:“那就一个一个拆。”
“不能拆。”
江枫直接摇头。
“气茧是这棵树用来保命的。你把它比成伤口上结的痂。”
“硬扯下来,树会大出血,方明诚跟着一起完蛋。”
韩春燕嘴唇抿紧,不再出声。
江枫手指在一枚铜钱背面快速点动。
梅花易数的理气在脑海中瞬间铺开。
“体卦艮山,用卦巽风。”
江枫语调平稳,“风进山里,死路一条。”
“气茧封住方明诚,根本目的是拿他的生气修补断根。”
他抬头看向那道被月光照亮的伤疤。
“三年了,修补进度极慢。”
“因为一个人的精气,远远不够填满一条几百年老树的主根缺口。”
韩春燕的脸色一阵发白。
“但卦象里有转机。”
江枫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变卦得益。上风下雷。”
“只要我们顺着它的气脉往外引,风雷一动,死阵就是生门。”
“帮这棵树完成它三年没完成的自我修复,气茧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。”
“痂会自己脱落。”
韩春燕反应过来。
“方明诚会被释放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怎么引?”
“三个偏转点同时施加反向导引。”
江枫指向正南,转向东南,再指向正北。
“气脉向内收了三年,要让它往外散,三个锚点必须同时发力。”
“哪怕有一个点动作慢了半秒,整个结构会反弹。”
“后果是气茧加速收缩,方明诚被压成渣。”
韩春燕死死咬住下唇。
“你一个人不行。”
她马上判断出问题,“三个点,你只能站一个。”
“正南是入口,也是操作难度最高的位置。”
江枫点头。
“我站这里,另外两个点不需要会风水。”
“只需要和这件事有足够深的因果牵连。”
“因果牵连?”
“你可以理解为,和这棵树,或者和方明诚,纠缠得够久够深的人。”
“站在那个位置上,身体本身就是导体。”
“气脉认人。认的是牵扯,是执念,是三年五年十年积攒下来的因果分量。”
韩春燕握紧双拳。
“我算一个。”
“你当然算。”
江枫看着她。
“三年的等待,三年的守望,你和这棵树之间的因果线比钢缆还粗。”
“你守得住正南入口旁边的辅助位。”
韩春燕松了一口气,眼眶泛红但硬是没掉眼泪。
“另一个人呢?”
江枫转身。
视线穿过老街密集的灯笼和商铺招牌,看向正北方向。
那里已经被夜色吞没,路灯稀疏,行人绝迹。
“正北那个点,距离气茧的封口最近。”
江枫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韩春燕脸上。
“守这个位置的人,必须和气茧形成的那一刻有直接的因果关联。”
“形成的那一刻……”韩春燕念出这几个字,后背瞬间绷直。
“三年前。”
江枫声音转冷。
“挖掘机的铲斗砸断主根,树液喷涌,方明诚冲上去捂住裂口。”
“气茧从那一刻开始结壳。”
韩春燕的嘴唇微微张开。
“铲斗是谁操作的,不重要。”
江枫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重要的是谁签了施工令,谁拍板把挖掘机开到这棵几百年古树的主根旁边。”
“那个人是断根的第一因,也是气茧诞生的源头。”
“也就是三年前负责这段地下管线改造的工程队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