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春燕听到“工程队长”四个字,二话没说,抓紧怀里的蓝皮文件夹,转身就往老街最北端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江枫跟在她身后。
两人逆着散场的游客潮,穿过大半条街。
红灯笼逐渐稀疏,商铺招牌变成手写木板。
韩春燕停在一间五金铺前。
铺面堆满水龙头和电工胶带。
柜台后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正拿放大镜看一盒膨胀螺栓。
“老葛。”
韩春燕喊出声。
老葛抬起头,看清韩春燕的脸,手里的放大镜啪地磕在玻璃柜台上,身板不由自主地挺直。
“韩主管,大晚上的,买配件?”
老葛干笑一声。
韩春燕侧过身子,让江枫走上前。
“这是京海来的江先生,A-00摊位的新摊主。”
老葛拨弄螺栓的手指一顿,头垂得更低。
“A-00封了三年,今天怎么解封了?”
江枫站在门口打量这间铺子。
东墙挂满管钳,老葛的竹躺椅摆在最北面的墙根下。
躺椅旁边的矮桌上,扔着一瓶快见底的褪黑素和半盒安眠贴。
江枫看向老葛的脸。
这人印堂处有一道极淡的横纹,横切正中,纹尾微翘。
这属于典型的心里压着重石头才会刻出的愧疚纹。
江枫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。
“老葛,在这开铺子多久了?”
“快两年了,以前在城南做工程,身体垮了才转行。”
老葛手搭着柜台。
“失眠多久了?”
江枫抛出问题。
老葛抬起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江枫指着墙根的矮桌。
“褪黑素快空了,安眠贴盒子都磨起毛了。你那张竹躺椅调得最平,坐垫压痕却在前半段,说明你半夜总惊醒坐着,根本躺不踏实。”
老葛摘下老花镜,拿衣角狠劲擦着镜片。
“年纪大了,觉少。”
江枫拉近塑料凳。
“你心里压着件事,整整三年了。这事不说透,你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好觉。”
老葛手里的动作僵住。
韩春燕死盯着老葛,一言不发。
老葛把老花镜拍在玻璃柜面上。
“你们到底要干什么?”
“三年前老街地下管线改造。”
江枫吐字清晰,“你是现场总负责。”
老葛咽了口唾沫。
“工程早结项了,市政验收合格单我都有。”
“市政的单子过了,你的良心过不去。”
江枫指着他印堂那道横纹,“你心里要是敞亮,绝不会跑到老街最北端开店,你潜意识里就被那棵老榕树的气脉牵着走。”
老葛伸手去抓茶杯,杯子空空如也,只能烦躁地推开。
韩春燕跨前一步。
“老葛,我今天来,只求一个真相。”
韩春燕声音发紧,“明诚失踪三年,我一句都没盘问过你。今天你必须给我透个底,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。”
老葛跌坐在高脚凳上,双手捂住脸。
“当年工期催得死紧。”
老葛嗓音嘶哑,“市政要求年底通管,预算砍得只剩一台挖掘机干活。”
“图纸上标了榕树主根要避开,可一铲子下去,底下的根系比图纸大了一倍。主根横在管线沟渠正中间。”
老葛搓着脸颊,“要是绕开主根,得多挖三十米弯道,工期得拖半个月。”
江枫接过话茬。
“所以你直接推平了主根。”
老葛痛苦地扯着头发。
“我让操作员硬挖。那小伙子为了赶进度,加了一档油门,齿斗连泥带根全给铲断了。”
“那动静太吓人了。”
老葛喘着粗气,“我干了二十年工程,听惯了钢筋断水泥塌。可那声树根断裂的脆响,就像是把活人的骨头硬生生掰折。”
“整棵老榕树都在发抖,树干上崩开一道大口子,往外冒黑水。”
韩春燕死死攥着文件夹。
“后来呢?”
“方明诚拿着卷尺和图板从街口跑过来。”
老葛眼球布满血丝,“他一看那断根,扔了图板就往挖掘机履带前面扑,死活不让动。”
江枫敲了敲塑料凳边缘。
“他肯定警告过你。”
老葛重重点头。
“他冲我喊,这老榕树是整条街的气脉根基,断了主根整条街得倒大霉,他逼我停工等专家来定损。”
老葛痛苦地捂住脑袋。
“我当时只当他发癫,工地上赶进度,哪能因为几句风水就停工?”
“我招呼两个工人,硬把他从挖掘机跟前拽开了。”
“他像疯了一样。”
老葛嗓子彻底哑了,“拽开一次,他又扑回去一次,我们当着街坊的面大吵了一架。”
“他走前撂下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他说这老树受了重伤,绝对会自己找东西来补命,到时候谁靠近谁倒霉。”
江枫坐在塑料凳上。
方明诚当年的判断极为精准,完全看透了气茧反噬的逻辑。
“你没当回事。”
江枫一语道破。
老葛佝偻着背。
“我只想着赶工期,第二天管线铺完,工程款顺利结清。”
“过了十一天,方明诚就彻底没影了。”
韩春燕肩膀剧烈颤抖。
老葛走到铺子门口,望着远处老榕树庞大的黑影。
“警察后来找我做笔录,我咬死说施工一切正常。”
老葛转过身直面韩春燕,“我不敢提吵架的事。我怕担责任,怕别人说是我逼死了他。”
“就是你害了他。”
韩春燕字字泣血。
老葛双腿一软,靠在门框上。
“当年我要是听他一句劝,停工半天,就什么事都结了。”
江枫起身,走到柜台前。
“老葛。”
江枫喊了一声。
“方明诚被那棵老树拖进地下根系里,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熬了整整三年,但他还活着。”
老葛如遭雷击,死死盯着江枫。
“方明诚比谁都清楚那棵树,但他还是跑到A-00的竹椅上,干坐了四个多小时。”
江枫语调平稳,“他是拿自己的命去填那个窟窿,去安抚那棵断了主根的老树,死命拖住气脉塌缩。”
“他当年没拦住你的挖掘机,只能拿自己当沙袋去拦。”
老葛的老花镜掉在地上,镜片摔出裂纹。
江枫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如果有机会弥补,你愿意站到那棵树的正北方向,帮我把方明诚从树底下拉出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