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器的声音沙哑,近乎一字一顿地道。
“那道题是……大乾有六军,分别是青龙军、白虎军、朱雀军、玄武军、麒麟军、飞熊军。”
“而每军之中各有六品军官,分别是将军、校尉、参军、粮官、旗官、斥候。”
“这些人共三十六人。”
“今陛下阅兵,需将这三十六人排成六行六列之阵。”
李承器说到这,身躯甚至开始隐隐的有些发颤,“题上要求,第一……每一行之中,六军俱全,不得有同军之人重复。”
“其二,每一列之中,六军俱全,不得有同军之人重复。”
“其三,每一行之中,六品俱全,不得有同品之官重复。”
“其四,每一列之中,六品俱全,不得有同品之官重复。”
“活阎王最后问如果此阵可排,请我列出完整阵图。”
“若此阵不可排,请证明天下绝无此阵。”
“并且题末还有一句。”
李承器说到这,嘴唇都在发抖。
“若真是无解,则必须写出证明!”
轰!
这番话落下。
贡院外,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全都愣住了。
六军。
六品。
三十六人。
六行六列。
并且每行每列军不能重复,品也不能重复。
这题听起来好像并不复杂。
甚至乍一听,好像还挺简单。
不就是排个阅兵阵吗?
可众人越想,脸色就越是不对。
一个学子下意识的喃喃道:“第一行好排,可以青龙将军,白虎校尉,朱雀参军,玄武粮官,麒麟旗官,飞熊斥候……”
“第二行换一换,也能排。”
“第三行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顿住。
因为他脑子里刚刚排到第三行,就已经开始撞了,这队列不是军撞了,就是品撞了,不是这一列出了两个将军,就是那一行出了两个白虎军。
他赶忙重新排。
结果刚重新排了两步,又撞。
再排。
再撞。
他的脸色一点点的变白。
这题,似乎……水平在他之上!
众人一阵思索后,也是觉得有点头皮发麻。
这四大条件之下,六行六列的军阵排队难度直线上升!
甚至有学子都被气笑了。
“不是。”
“排不出来也就罢了,这活阎王他还不许你说排不出来?还非得证明天下绝无此阵?写出对应的证明过程?”
王腾听得脸都绿了。
他盯着李承器,声音发飘。
“承器兄。”
“那这题……到底有解吗?”
这一问出口,所有人都看向李承器。
是啊。
这题到底有解吗?
李承器惨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众人闻言,一片愕然。
李承器可是明算科的天才啊,但听这话的意思,他别说是解出这道题了,甚至是连第一步都没做出来啊!
但想想也是。
不然能晕倒被锦衣卫给抬出来了吗?
李承器一脸痛苦的道。
“我一开始也以为能排。”
“我想着此题既然摆在卷上,那就必有生路,怎么可能会无解!”
“于是我排。”
“我拼命的排!”
“我用六军轮转。”
“我用六品错位。”
“我让青龙将军避白虎将军,让朱雀粮官让开玄武粮官。”
“我试过横排,竖排,斜排。”
“我试过以军为主,也试过以品为主。”
李承器说到这,脸上的痛苦之色更加浓郁了,他捂着脑袋,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是要炸开了一般。
他一脸绝望的道,“可无论我怎么排,最后总会撞,不是军撞军,就是品撞品,不是行错,就是列错!”
“好不容易前五行快成了,我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,结果第六行全死!”
“尔母婢!”
“尔母婢啊!”
“我排不出来,我真的排不出来啊!”
说到这里,李承器再次崩溃了,哭的极为伤心。
显然,这对他的打击极大!
“但我又不能嘴上说我排不出来,此题无解,我要想做出这题,那就必须证明天下所有排法,全都排不出来!”
“我到最后才明白,活阎王这题根本不是让我找活路。”
“他是把我推进死胡同之后,再让我亲手证明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死的!”
“你们说,他还是人吗?”
李承器面色惨白,一脸绝望。
科场七怪也彻底傻眼了。
哪怕是一直提防六怪跑路的杜无涯,此刻也忍不住沉默了。
良久。
杜无涯才憋出一句。
“畜生。”
“真畜生啊。”
“活阎王这题,出的也太变态了!”
桑介甫也神色复杂,彻底服了。
寻常明算题只是问答案是什么,可此题却是问若题目没有答案,那你该如何证明答案不存在。
这大乾从未有过啊!
一众学子本就被李承器说得心头发寒。
现在就连科场七怪都这副近乎快吃了屎的表情,那岂不是说明,这道题真的变态到离谱?
王腾站在人群中,脸色惨白,却又莫名生出了一丝期待。
他忽然看向科场七怪,出声道:“七位先生。”
“方才诸位不是说今日要一雪前耻,当场破题吗?”
王腾这话一出。
四周一众学子顿时齐刷刷的看向七怪。
是啊!
七怪不是说了吗?
今日他们就在贡院之外坐镇!
并且明算、明工、明医、明农,五科皆略懂一二。
此刻压轴题已经出来了。
那还等什么?
破啊!
一个学子满脸希冀地道:“七位先生,这六军六品阵,到底该如何破?”
另一个学子也急忙问道:“若此阵无解,又该如何证明天下绝无此阵?”
还有人忍不住的道:“七位先生学究天人,必有妙法吧?”
轰!
这一句句期待的话,瞬间像是一只只大手,将科场七怪硬生生架到了火上。
桑介甫的表情一点点僵住。
陆藏锋捂着肚子的手,也不知该放还是不该放。
严问道揉眼睛的动作停在半空。
沈青崖更是脸色发白,脚下极为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杜无涯瞬间警觉。
“沈老鬼!”
“你退什么?”
沈青崖浑身一僵,立刻正色道:“老夫没退。”
“老夫只是觉得,此题甚妙,须从远处观之,方能看清全局。”
杜无涯双眸瞪大,心有不妙。
“你都快观到街角去了!”
桑介甫见势不妙,赶忙咳嗽一声,强撑着体面道:“诸位莫急。”
“此题确实不凡。”
“若只是寻常明算题,老夫等人当场破之也并非不可。”
“但此题牵涉军阵、品序、行列、互斥之理,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。”
陆藏锋立刻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“此题须回去焚香净手,铺纸列阵,细细推演。”
严问道也一脸严肃地道:“此等难题,岂可在街头草率破之?”
沈青崖更是掷地有声。
“那是对明算的不尊重!”
众人:“……”
杜无涯却十分欣慰。
他有点多想了,倒是他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