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错，在赵德汉眼里，李达康这“不粘锅”的性子算是刻进骨子里了。场面上出了纰漏，轻飘飘一句是我用人失察，就想把事情揭过去？这未免也太轻巧了，简直是把所有人都当糊涂人糊弄。
这不是明摆着胡闹吗？
李达康耳中听得清清楚楚，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。他心里暗自腹诽，这个赵德汉，简直就是专门来跟自己作对的。
没等他开口辩驳，一旁的孙连城已然率先出声，语气半点情面不留的道：“达康同志，今天开的是民主生活会，不是你一人说了算的批斗会。组织让大家敞开心扉、红脸出汗、查摆问题，可你倒好，三言两语就把责任往外推，达康同志，我看你这思想认识，又出现偏差了！”
话音落下，会议室里不少人目光齐刷刷聚到孙连城身上。众人心中暗自感慨，果然还是连城书记敢说话，一上来就直击要害，半点不绕弯子。
坐在角落的程度没忍住，低低嗤笑了一声。笑声刚落，恰好对上李达康投来的冰冷视线，他立刻收敛神态，故作一本正经地补了句：“抱歉啊达康同志，我本意不想失态，实在是没忍住。”
这话听着是致歉，实则满是戏谑。
李达康的脸色黑得如同泼了墨，胸口憋着一股火气。在他看来，眼前这群人，就是盘踞在京州官场里的顽疾毒瘤。
回想从前，市公安局局长还是赵东来，那人虽说行事不够圆滑，脑子不算活络，却终究是死心塌地跟着自己。可如今局势大变，程度坐上了这个位置，转头就和赵德汉走到了一处，处处跟自己唱反调。
他堂堂副部级领导，如今竟被一群正厅级、副厅级干部轮番顶撞、当众挤兑，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？
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终于爆发，李达康猛地一拍桌面，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，厉声呵斥道：“孙连城！你就是这么跟上级领导讲话的？”
面对李达康恼羞成怒的拍桌呵斥，孙连城非但没有半分惧色，反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，胸膛一挺，抬手重重拍在身前的会议桌上！
“嘭！”
一声巨响震得桌上文件微微震颤，力道丝毫不输方才的李达康。
孙连城目光锐利如刀，直直逼视着脸色铁青的李达康，字字铿锵、掷地有声的道：“李达康！你怕是忘了今天开的是什么会！民主生活会！你懂什么叫民主生活会？”
他往前微微俯身，气场全开，当众撕开李达康倚仗职权压人的做派，道：“党章规矩摆在这儿！这场会议的核心，就是全员敞开心扉、红脸出汗，严肃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！在这间会议室里，只有同志，没有上下级！只有党纪，没有领导特权！”
话音落地，他声调陡然拔高，带着直击灵魂的质问，响彻整个会场：“怎么？李达康，难不成你位高权重，就可以凌驾于党的纪律规矩之上？可以搞一言堂、压着同志们不敢发言？”
这一句诘问，字字诛心，堵得李达康瞬间语塞。
满堂寂静，所有参会干部全都屏息凝神，不愧是你啊，连城书记。
所有人都清楚，孙连城早就和李达康撕破脸了，硬刚京州市的一把手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。
李达康浑身气势一滞，方才翻涌的怒火瞬间卡在胸口。他脸色猛地一白，眼底满是错愕与难堪。他万万没想到，自己被孙连城当众拿党纪规矩死死拿捏了！
若是再强行摆领导架子、恼羞发难，反倒坐实了自己破坏民主生活会、搞特权主义的罪名！
万般权衡之下，李达康只能强行按下心底滔天怒火，紧绷着脸，语气生硬地压下怒意：“连城同志，言辞太过了！注意分寸！”
孙连城闻言，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，神色傲然，不再多言，却依旧直挺挺坐着，摆明了寸步不让的姿态，无声地对峙着李达康的权威。
紧绷的僵局持续数秒，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市委政法委书记孙海平适时出面打圆场，脸上挂着一副温和公允的笑意，慢悠悠开口打太极：
“二位消消气、消消气！都是为了工作，没必要斗气。”
他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面色难看的李达康身上，话语听似劝解，实则句句补刀，精准戳中要害的道：“达康书记、连城书记都是一心为公。咱们会议流程还得继续，达康书记方才只是开了个头，还没结束呢，大家耐心听下去！”
这话一出，会场内不少人眼底都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。是啊，只是开头，可还没有结束呢，你不得继续自我批评？
李达康闻言，胸口顿时又是狠狠一噎，一口气堵在喉咙里，上不去也下不来，憋屈得五脏六腑都隐隐发闷。
他心里看得透彻无比！
哪里是劝解缓和，分明就是落井下石！
孙海平这一句，等于当众定调，今天所有人就是盯着自己，逼着自己继续深挖问题、当众检讨，不把自己的问题扒干净、不丢尽脸面，这场民主生活会就不算完！
赵德汉、孙连城、孙海平，还有一旁暗自看戏的程度……这帮人分明早就串通一气，今天就是铁了心要让他李达康当众出丑，打掉他在京州说一不二的权威！
一瞬间，浓烈的憋屈与狼狈，彻底笼罩在了李达康的心头。
满堂无声，空气凝滞得像结了冰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密密麻麻、齐刷刷钉在主位的李达康身上。
没人说话，但所有人的态度写得明明白白——今天，你必须把自我批评说完、说透、说痛。
李达康坐在原位，指节死死扣住桌沿，指腹发白，骨节泛青。
他这辈子在京州掌权多年，向来是他训人、逼人、压人，何时轮到一群下属抱团堵着他，逼着他低头检讨？
可此刻党纪规矩在前、民主生活会制度在前、全场视线合围在后。
他若是敢停、敢敷衍、敢摆架子，方才孙连城那句“凌驾于党的规则之上”的帽子，立刻就能死死扣在他头上，洗都洗不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