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虎难下，进退无路。
李达康喉结狠狠滚动一下，压下满腔戾气，声音僵硬、干涩，带着极强的克制，硬着头皮继续开口。
“刚才我检讨不全面、不深刻。”
短短一句话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在矿工新村系列问题、干部监管问题上，我存在严重的主体责任落实不到位。日常重发展、轻监管，重政绩、轻作风，对身边干部失察失管，用人把关不严，出现问题之后，习惯性向外归因、向下追责，自我剖析不彻底，思想站位存在惰性与偏差。”
他说得字字生硬，毫无诚意，每一句检讨，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尊严。
堂堂京州市委书记、副部级大员，一生强势霸道，如今被逼着当众否定自己的执政风格、否定自己的用人思路、否定自己一贯的做事方式。
会议室里依旧安静。
没人鼓掌，没人缓和气氛，没人给他台阶。
反而愈发死寂，死寂代表——不够。太敷衍。继续说。
李达康心脏阵阵发闷，脸面火辣辣的烧。
他知道这群人的心思。
赵德汉靠后坐，双手交叉放在桌前，神色平静，眼底却藏着一丝冷淡的审视，只要他稳稳坐着，就是最大的压力。
他在等李达康彻底放低姿态，等李达康把那一身谁都不鸟的傲骨，当众碾碎。
孙连城更是端坐笔直，目光坦荡，一副秉公执纪、紧盯整改的模样，俨然这场会议的“监督员”。
一旁的程度嘴角压得极低，极力绷住笑意，可眼底的戏谑根本藏不住。
从前李达康压着所有人、压着整个京州市喘不过气，如今风水轮流转，轮到他们这群人，看着李达康当众受困。
吴雄飞倒了，但是赵德汉上去了，有了对抗李达康的主心骨，那李达康就别想好过。
李达康深吸一口气，胸腔里怒火翻涌，却只能强行压制，继续加码自我批评。
“我存在严重的官僚主义倾向。”
“工作中过于追求结果、追求增速、追求政绩报表，忽视基层治理隐患，忽视干部队伍作风建设，存在一刀切、重部署、轻落实的问题。”
“在问题暴露之后，第一时间想的是撇清自身责任、保全个人政治声誉，没有第一时间刀刃向内、自我反省，这是我的思想误区，也是我的履职重大失误。”
每多一句，他的尊严就碎一分。
他从未如此憋屈过。
以往的民主生活会，所有人都是围着他转，他想让谁自我批评，就让谁自我批评，没想到，这一次，风水轮流转，轮到他李达康了。
唯独今天。
刀刀朝他身上割。
等他勉强说完一大段，气息已然彻底不顺，脸色青白交加。
本以为可以勉强过关。
结果，下一秒，赵德汉缓缓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却字字诛心：
“达康书记这段话，听着像是模板套话。”
全场瞬间一静。
赵德汉目光淡淡落在李达康脸上，不疾不徐的道：“我们开民主生活会，不是听公文摘抄，不是听通用检讨。我们要听的，是你个人真实的问题、真实的私心、真实的短板。”
“你刚刚通篇检讨，说了一堆官僚主义、履职不到位。”
“可具体到——你为什么习惯性甩锅？为什么习惯‘不粘锅’？为什么出了事永远是下面人错、是用人错、是执行错，从来不是你决策错、你指挥错？”
这一问，直接刨根。
直接把李达康最隐秘、最引以为傲、也最遭人诟病的官场生存逻辑，当众扒开、晒在灯光底下。
李达康瞳孔猛地一缩！
心头火气轰然炸起，险些再度拍桌！
可他手抬到一半，硬生生僵住。
他不敢。
一旦动怒，就是态度不端正，就是抗拒批评，就是对民主生活会不尊重。
孙连城立刻跟上，语气铿锵的道：“赵市长说得没错！达康同志，自我批评，最怕避重就轻、虚与应付！”
“你今天必须说清楚！你长期以来‘只揽功、不担责’的工作作风，到底是工作习惯问题，还是私心作祟、爱惜羽毛、怕影响升迁、怕承担问责？！”
一句“私心作祟”，一句“爱惜羽毛”。
等于当众定性！
李达康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，脸上血色几乎褪尽。
他在京州经营半生，强势、果决、霸道，哪怕有人怕他、怨他，从来没人敢当众直指他“私心重、爱自保”！
今天，被两个厅级干部，当众撕开面皮！
他死死盯着桌面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难堪、愤怒、屈辱、憋屈，万千情绪拧成一团，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可全场所有视线，依旧死死盯着他。
无声逼迫——继续检讨，深入检讨，挖透自己的私心。
李达康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。
后悔今天没有提前压住这场会，后悔自己开局太想甩锅、太想保自己，最终落得步步被动、任人围攻、当众受辱。
他咬着后槽牙，舌尖抵着牙床，压下滔天怒意，声音低哑，一字一顿，被迫再度低头：
“我……我承认。我在工作中，存在爱惜羽毛、规避责任、保全自身政绩声誉的私心。”
话音落下的一刻。
京州天变。
高高在上的李达康，今日，在这场民主生活会上，被彻底拉下神坛。
一句“爱惜羽毛、保全自身”落地，如同一声重锤敲碎了李达康最后的体面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没有丝毫缓和，反而愈发冰冷肃杀。先前还各自端坐、沉默观望的一众市委班子成员，此刻像是找准了突破口，轮番开口，层层补刀，没有一人再顾及这位市委书记的颜面。
最先接话的是政法委书记孙海平，他脸上依旧挂着儒雅温和的笑意，可话语里的刀锋却丝毫不藏，绵里藏针，字字扎心。
“达康书记能够正视自身私心，值得肯定，但仅仅如此，还远远不够。”
不错，孙海平对于李达康，那也是没有好印象的，很早之前，他就反映过丁义珍的问题，李达康根本不搭理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