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8年2月23日,凌晨04:10。
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间里,暖烘烘的化学甜味终于淡了下去,更为阴冷的机油味沉淀在贴近地面的空气里。
交谈中他们得知那男人叫老张。
老张走在最前面,他那大衣好像半年没洗,硬的像个龟壳子。他走得很小心,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,怀里揣着那三条香烟,右手一直护在肋下。
也幸好于墨澜这些人不是劫匪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
老张停下脚步,指了指墙角。那里胡乱堆着几个铁皮工具箱,上面盖着厚厚一层灰土。
李明国没废话,打着手电直接跳下了地沟。
“把车倒进来。”于墨澜对一直守在门口警戒的徐强打了个手势。徐强点了点头,怀里抱着那支枪,枪带紧紧缠在手腕上,眼睛扫视四周。
几个女的临时上楼取暖。厢货车轰鸣着缓缓跨过地沟。于墨澜跟着下了地沟,下面空间很狭窄。
“轴承外圈碎了,滚珠掉了三颗。”于墨澜说,“板簧断裂处得加固。没电焊,只能用U型卡子硬顶,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“我有卡子。还有大锤。都是以前留下的好钢口。”
老张蹲在地沟边上,递下来一把沉重的大锤和几个螺栓。
趁着李明国在调整卡子位置的空档,于墨澜看着蹲在边上的老张,问了一句:“这烟既然是硬通货,怎么没早点拿出去换粮?守着它,差点把自己饿成干?”
老张的手抖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苦笑,牵动了脸上的褶皱,比哭还难看。
“出不去了。”
老张说,“刚入冬那会儿还能换。后来……世道变了。周围能喘气的都死绝了,剩下的全是吃人的狼。”
他指了指外面,“前阵子,有个工友揣着一包烟想去绿洲碰运气。刚出厂区大门不到两百米,让人把喉咙割了。烟被抢了,连身上的破棉袄都被扒走了,光着身子冻在雪地里,像条死狗。”
老张咽了口唾沫:“我们要是有枪,这烟就是钱。我们没枪,手里拿着这好烟,谁看见了都想杀人越货。现在只能躲在这儿,喝那锅胶水,等死……或者等你们这样有车有枪,还不杀人的路过。”
于墨澜想了一下他们的处境。
“干活吧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车间里只剩下金属碰撞。
“当!当!当!”
锤击声在深夜里传得很远。每一次撞击,于墨澜都感觉到虎口一阵发麻,震动顺着手臂传到肩膀。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,先是热的,很快就被周围的低温夺走了热量,贴在皮肤上游走。
李明国咬着牙,用撬棍顶住板簧的位置,脸憋成通红:“再来一下!狠点!”
于墨澜深吸一口气,抡起大锤重重地砸在卡子上。
金属发出一声尖啸,火星四溅,终于卡进了位。
与此同时,二楼经理室里。
苏玉玉把急救箱摊开在唯一的干净桌面上,按类别重新整理药品。她的动作很快,但很轻。
“这里的味道有毒。”她用手帕捂住口鼻,“甲苯,二甲苯。在这里待久了,肺会烂掉,脑子也会坏掉。”
林芷溪和小雨坐在通风的地方,呼吸一点新鲜空气。
老张也来帮忙,车间里,最后一声锤响落下。
李明国瘫坐在满是污水的地沟里,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:“齐活。能跑了吧,哥。”
“应该能。”于墨澜从地沟里爬出来,浑身像是从油缸里捞出来的。
老张一直蹲在旁边看着,见他们弄完了,立刻站起来,浑浊的眼睛挂在于墨澜腰间的一个防水袋上。
于墨澜没说话,解下袋子。
里面是约定好的报酬:混合了黑面和压缩饼干碎的干粮,还有两瓶塑料瓶灌的干净水。于墨澜想了想,又从兜里摸出刚才吃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,扔了进去。
“多给半块。”于墨澜把袋子放在脏兮兮的工具桌上,“工钱。”
老张扑过去,动作快得像一条饿急了的狗。他一把抓起那个袋子,把东西塞进怀里最深处的口袋,用大衣裹紧。
然后他才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三条烟。两条软华子,一条立群。包装还算完整,特别刺眼。
“给。都在这儿了。没拆封。”
于墨澜接过烟,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口。
“两清。”
于墨澜把烟扔给徐强,让李明国叫女人们下来,转身拉开驾驶室车门。
随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,车子向着厂房大门驶去。老张依然站在那堆废弃工具旁,嘴里咀嚼着那点粮食,身影在尾灯的红光中越来越小,最后彻底被黑暗吞没。
车子开出厂区,天色将亮未亮。
开了不到五百米,徐强突然把手里的步枪保险打开,枪口抵在车窗边。
“有情况。”车子减速。
前方的路中间,横着一辆翻倒的三轮车。几根钢管杂乱地插在路面上。路边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五六个人。
他们穿得很杂,棉袄破烂不堪,脸都被冻疮和厚厚的污垢覆盖,看不清本来面目。但眼神很熟悉——饿。
“停下。”
领头的一个男人声音发虚,但他举起了手里的猎枪,黑管子指着挡风玻璃。
“留下吃的。”那个男人喊道,“车也留下。”
于墨澜握紧方向盘。
“抓稳,准备。徐强瞄准。”他低声道。
徐强立刻把身体蜷缩,用枪托顶住肩膀。
于墨澜一脚把油门踏到底。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,车头加装的简易钢板防撞梁狠狠撞向那堆路障。
“嘭!”
那辆破三轮车被直接撞飞出去,零件四散。
那个拿猎枪的男人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干脆,吓得手一抖,枪掉在地上。
几乎是同时,徐强手中的枪响了。
“哒!哒!”
两个精准的短点射。子弹撕裂空气,声音清脆。
那个拿猎枪的男人胸口直接爆开两团血雾,整个人向后飞出两米远,摔在污浊的雪地里。
剩下的人被这突然的火力吓破了胆,发出一阵惊恐的怪叫,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路边的废墟里。
车子没有减速,直接从那具冒着热气的尸体上碾了过去。
后车厢里,苏玉玉正要把小雨的眼睛挡上,不让她看。
但小雨推开了她的手。
女孩趴在车窗上,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窗外正在迅速远去的尸体,那个人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。
“苏老师,他死了吗?”小雨问。
“死了。”苏玉玉说。
小雨点了点头,缩回身子,重新把手插进棉手套里。
“那个厂里的人……”小雨突然说道,“也想出去换粮,但是不敢。他没有枪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如果我爸没给他,他也会像这个人一样出来拦别人的车吗?”
“也许吧。”苏玉玉低声说,“吃饱了才不会变成鬼。”
于墨澜瞄了一眼车内后视镜。
车子颠簸着消失在茫茫的晨雾里,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,很快又被漫天的黑雪填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