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朗灾前在小区做夜班保安,一把手电,一根警棍,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门岗房,晚十点到早六点。
那活不体面,钱也少,熬人,但他守得住。
现在当保安是个认人查数的活。先得学会认灯、认门、认脚步声:哪栋楼半夜有人搬家具,哪户的醉汉回来又在楼下骂街,哪辆电动车又忘了拔钥匙,撂在车棚里过夜,他都记得。
白朗脑子算不得灵光,话也少,但他记性好。守着同一扇门久了,他会忍不住数:今晚进去几个,出来几个,三号楼上夜班的那个姑娘到家没有,五号楼那辆面包车又停偏了半个车位。
这些人这些事跟他都没关系,他就是替他们记着,因为睡不着,太无聊。
门岗房的灯亮一宿,他就在小区里数一宿。
那几年他和外婆住在出租屋里。
屋子有点小,夏天屋顶开始渗水,墙根底下接着一只盆。外婆腿脚不好,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,下楼得扶着栏杆一级一级挪。
白朗不太会做饭,下了夜班回去,会顺路买几个肉包子,自己路上吃一个,剩下的揣在怀里,到家还是温的,给外婆。
赶上阴雨天,他烧一壶热水替外婆敷膝盖,敷到水凉了再换。外婆催他去睡,他说不困,其实熬了一整宿,眼皮直往下掉。
他也想过往后的日子,想得不远:多挣点钱,在这城里安家,给外婆换个带电梯的房子,免得她爬楼。再往后的事,他没敢想,腾不出工夫想。
黑雨落下来那天他正在值班。监控屏一个接一个黑掉,先是三号楼,再是地下车库,最后整个小区一起断了电。门岗房暗下去的时候,他只当又跳了闸,摸黑去配电箱合闸,怎么也合不上。
第二天一早,有人发着高烧从单元楼里冲出来,在雨地里栽倒,再没爬起来,旁边没一个人敢上前。白朗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才觉出这回是真不对了。
后面的事快得吓人。大家从采购变成抢购,再变成抢,很快。门禁断了电成了摆设。从前天天冲他点头的住户,开始拎着菜刀出门。
后来物业撤了,白朗又守了几天门,才知道这扇门已经没了意义,没人再发工资,也没人再需要一个保安。
住户有人开始往荆汉那边跑,大城市还有军队,有官方。
安全区一个一个崩了,瘟疫来了。
家里的米快见底了。
他杀过两个人。头一个是半夜翻窗进屋的,他抡起撬棍砸过去,事后蹲在地上吐了一摊。第二个是来抢他家剩米的,他捅了刀,没吐。
外婆到底没能熬过那个冬天。埋人那天白朗一个人在小区的绿化带里挖坑,一点一点往外抠。他在坑边蹲了好一会儿,没掉泪,也没话说。
从那天起,他没有家了。
他去转运站是因为听见了一句话:有粮食,交废品能换粥,还能充电。
转运站里像白朗这样的年轻人有的是,耐饿,肯出力,搬铜线、拆废铁、推车卸电瓶,让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周涛记不住这些人的名字,也用不着记,只要知道这一拨还能使唤就行。白朗也不往周涛跟前凑,他那脸烂了半边,吓人。
站里有队伍,有发粮的,有维持秩序的,这就比外头强。外面想吃米是要拿命去换的,进了转运站站,肯卖力气就有一碗粥,这笔账划算。
在周涛手下他自始至终是个干苦力的,连摸枪的资格都没有。离权力远了,他反倒看得清楚:周涛这人手狠,但人讲究,规矩立得重,底下人怕他也靠着他。
饭按干的活分,水定量发,偷东西的要挨收拾,乱了队伍的要被打,只要不犯大错,周涛不会乱杀人。白朗对周涛说不上什么忠心,但他觉得周涛不是坏人。能把散兵、流民、学生、工人、地痞按在同一个地方活下去的人,本身就是一堵墙。
白朗在墙底下扛着活,把这堵墙怎么砌起来、又怎么塌下去,都看在了眼里。
入秋以后,转运站先乱在了水上。黑雨越下越毒,过滤芯一批批烂掉,净水药突然见了底,发热、拉稀的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
周涛自己也病倒了。油泵在人堆里喊“变异了,不是人了”,这话一撒出去,就再拦不住。有人夜里摸仓库偷粮,有人议论周涛要是死了,这一摊归谁。白朗都听见了。
周涛被推下江那天,江边站了乌泱一群人。白朗站在最后头,从头到尾没看那条江,只看着那些平日里低着头走路、见了周涛连头都不敢抬的人,这会儿全挤到了最前面。
油泵的枪管不住人。
粥、水、队伍,那一刻起再没人管了,当夜仓库就被撬开了。
第二天为内讧打死了人,第三天有人抢枪,第四天有人成股地往外逃,油泵带着枪往北去了。后来油泵死得更惨,但白朗不知道。
转运站就这么散了。
白朗没想过替周涛报仇,他跟周涛没那份交情,也没想过争这摊子。
他带上还能吃的东西,跟逃跑的人往南走。
那年冬天来得早,黑雪一落,十月也像隆冬了。他们先贴着江边走,再沿废铁路和结着黑冰的县道往南挪。
走不动了,就钻进空厂房、烂仓库、临街门市,能翻出什么就带上,翻不出就饿着熬。
他跟人说往南,说南边总比北边暖和些,总有活着人的地方还要人干活。这些话他自己心里也没底,可队伍要往前挪,不挪就死了。
跟着他一起出来的最初有三十多个,苦力,搬运工,拆废铁的,看仓库的,没一个会打仗,也没一个会当头。白朗更不会。可总得有人把要散的队伍往前赶,他就站到了前头。
于墨澜把他们留下了。
白朗知道大坝的人和周涛有仇。对白朗来说,捡回来一条命,这价已经够高了。打那天起,他在于墨澜这挂了名,得干活,得守规矩。
刚到嘉余,没人真信他。梁章待他始终隔着一层,拿他当个外来的劳力头看;于墨澜肯用他,可枪不让他碰,粮也不肯多给他一份。
白朗不觉得冤。换了是他自己也一样得防着来路不明的外人。所以他只闷头干活。卸货、补墙、搜东西、挖坑埋尸体,他接过来了。日子一长,营地里谁要卸货、要补墙、要埋人,头一个想起的就是白朗。
后来他也慢慢学会了认账。于墨澜说“规矩不是写给底下人看的”,他也认了。
嘉余的摊子越往后越大,冷库越堆越满,床位越加越多,新来的人也越来越杂。白朗还是照旧地数:床铺,粮食,工具,每天的出工名单,傍晚回来的人,还有没能回来的人。
一身蓝工装穿到发硬,白朗的脑子没比从前灵光多少,人也还是那个闷头干活的人,往人堆里一站也不起眼。
陈志远管账本,让他管床铺、仓库和出工的人。新来的该住哪张床,货架上的东西怎么归拢,他也能算得八九不离十。冷库门口那一长串品名和数目,是他一笔一笔标上去的,字写得不好看,但横平竖直,认得清就行。
营里挖坑、埋人、立牌子的活,大半是白朗带着人干的。这活他做得熟,他这一路埋过太多的人。后坡那片地慢慢也就归他管了。
于墨澜离开嘉余去渝都以后,陈志远拿着钥匙坐进了调度室,白朗肩上的事更实了。他不爱站在前头发号施令,可铺位编号、主粮入库、新人分床、出工安排,没一样绕得开他。
于墨澜不在的那阵子,冷库门口有人闹事,他得去看;仓房要清,他带人清;县道换岗,野猪一时缺熟手,他就把自己的人往上补,有时候自己也站岗,和保安的活是一样的。
九月底东墙遇袭,白朗挂了伤。起先伤口不重,他没当回事,旁人也没当回事。嘉余缺药缺得厉害,抗生素、外伤敷料、注射针剂样样见底。
他腿上那道口子迟迟不收口,反复感染,反复发热,化脓。
烧起来以后,他也没立马躺下。仓库的门板歪了,铰链拧一拧还能关上,他也一直惦记着要抽空去修。
第二回夜里打起来,程梓忙着处理中枪的人,田凯断断续续往外发着报码,东墙上头梁章和方敬都在死顶。
白朗的热一直没退,腿上的伤肿了一大圈,里头全是脓。
人没起来。
他死在旧伤恶化里,死在缺药里,没赶上哪一场冲锋,也算不得什么场面。
营里人听说以后,该卸货的照旧卸货,该分床的照旧分床,冷库里的货一样没少。只是冷库门口那一嗓子“白队长”喊出去,底下再没人回应了。
于墨澜从渝都赶回来,去后坡看他。他想起头一回见这个人,站在枪口前面,脸冻得发白,把身后那一群人挡在自己背后报人数。
后来他报的是宿舍还空着多少床,工地上还有多少人没回来。
陈志远把白朗的本子收进了库房,末页空着一行,往后再没人往那儿填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