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恩正低头酝酿第二下,闻言,抬了下眼,看他。
没回话。
第二下。
她又打在同一处,肩胛骨,这次力道沉了些,拳头砸上去,闷闷的一声响,像隔着一层厚布料捶在实木上。
赵宗胥感觉到了。
他点了下头,幅度很浅:“再来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三下来了。
风。
幼恩的第三拳带着风声来的,拳头还没到,气流先压过来。
她整个人往前送,马尾甩出一道弧线,那股香气猛地涌向他,像被拳风裹着,直直撞进他呼吸里。
赵宗胥反应慢了半拍。
就半拍。
肩胛骨结结实实挨了一下,力道和前两次判若两人,他肩膀往后卸了一寸,卸掉一部分力,脚下的拳台地板轻微吱了一声。
他刚抬起眼,第四下已经来了。
冲着脸。
怦。
他抬臂挡了。
小臂外侧接住她的拳锋,骨头碰骨头,他往后退了一步,拳击手套还架在脸侧。
人已经回过味来。
他看一眼她细瘦的手臂,又看她的脸,眼底的平静裂开一道缝,有东西从缝里漏出来,被气笑了。
气音,从鼻腔里哼出来。
“耍我?”
幼恩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,没甩开那股酸麻,仰起脸,冲他笑了一下。
人比花娇。
“不然?”她说,“跟你调情吗。”
当然是阴你了,赵宗胥。
幼恩胸口微微起伏,拳击手套垂在身侧:“赵叔叔,你不是说你不躲吗?那刚刚是在干什么。”
赵宗胥上一口气还没咽下去。
下一波又来了。
叔叔。
他嗤了一声,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碾了一遍,重复出来:“叔叔?”
幼恩眨了下眼:“不然呢?你跟周平津是好朋友,我不叫你叔叔,那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礼貌。”
“跟自己叔叔厮混在一起,又是谁家的家教。”
“赵叔叔别乱说,我可没跟你厮混。”
赵宗胥看着她。
“再说了,”幼恩说,“一声不吭把十九岁的我拐来你这么阴森恐怖的地方,这是赵叔叔你的家教吗。”
赵宗胥顿了一秒。
“巧舌如簧。”
“又没让你喜欢。”
静了一瞬。
“还来吗。”他说。
幼恩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敢吗。”
赵宗胥笑了,笑意很浅,只到唇角,没往上走。
眼底那层薄冰没化,反而更紧了。
幼恩往前迈了半步,距离拉近一些,那股香味也跟着她一起往前压了一步。
“我不用你让我。”她说,“你正常跟我打。”
赵宗胥看着她。
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,他眼皮微垂,目光从她眼睛往下滑,经过鼻尖,经过嘴唇,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,又慢慢抬起来。
“要不要赌点什么?”
幼恩觉得这个提议有点意思,但还是怕被他阴,把问题抛了回去。
“你觉得呢?”
“你输了,让周平津配合我一件事。”他想都没想。
幼恩看了他两秒。
“那我不赌了。”
赵宗胥眸光微微一眯:“这么没自信。”
幼恩弯了弯唇:“激将法对我没用。”
她抬眸看他一眼:“我很想保持自信,但我知道,跟你打,我赢不了。”
赵宗胥不比温舟铠矮多少。
站在她面前,肩宽腿长,光是影子就能把她整个人罩住,拳台上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。
她这种被逼着学了几个暑假的半吊子。
没法跟他比。
赵宗胥挑了下眉,点头。
“我话还没说完。”幼恩说,“虽然我不知道你什么目的,但你今天叫我来,既然是让我解气,把蒋政青的仇报回来,那我打你,你还是不能还手。”
赵宗胥看着她:“你的意思是,我既要跟你对打,又要挨你揍,还不能让你受伤。”
“总结得很好。”
赵宗胥不说话了。
幼恩也不急:“你找我来,难道不是因为最近特训营发生的事情很多?可能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,导致你在某些方面腹背受敌,也许即将顾忌不到你妹妹,所以想用最快的方式把我解决掉。”
赵宗胥眼里闪过一丝趣味。
“看不出来,你还有政治嗅觉。”
“把我绑了,让我毫发无伤地站在你面前,也许不是你最开始的第一手段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像你之前提到的,让一个人消失太简单了,但你也知道,我身边有蒋政青、温舟铠,甚至周平津,我出事,他们三个人里面,可能有两个,跟你斗个你死我活,你觉得那样不值当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大丈夫能屈能伸,你才选择这种不费一兵一卒的方法,平定我的怨气,换你妹妹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。”
赵宗胥看了她很久。
拳台顶灯打在他脸上,眉骨投下一片阴影,看不清眼底是什么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。
-
开头,幼恩是收着的。
她出拳,收拳,每一下都留了三分余力,眼睛时刻盯着赵宗胥的肩膀和膝盖,提防他随时可能变卦的反击。
后来,她纯发泄。
从一开始比较拘束,到后面逐渐放开拳脚,而赵宗胥也确实说到做到,不还击,但他的实战经验可比幼恩丰富多了,所以他能做到,一边挨她揍,一边进攻还是在保证,她能拆解招式的情况下进攻,又时不时挨她一拳。
不疼不痒的,让她泄火。
但,打着打着,幼恩觉得不对劲。
他们越挨越近了。
她往前逼一步,他不退了,站在原地,让她打。
她的拳套擦过他胸口,人跟着惯性往前送,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呼吸可以交叠的程度,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,他低头躲她拳头的时候,鼻尖几乎擦过她额角的碎发。
越来越像小情侣调情。
而赵宗胥,也有点心不在焉。
十分的精力,大概只用了三分。
剩下的七分不知道飘去了哪里。
他眼神落点不对,呼吸节奏不对,拆招拆得太随意,被她连着打中几拳也不在意。
幼恩发现了。
所以她猛的一拳,用了狠劲,冲他小腹去,拳套砸上去,闷声比之前任何一下都沉。
赵宗胥的注意力被这一拳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他低头,看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,飘忽的东西没了,也认真了。
幼恩甩了下手,站稳,调整呼吸,迎上他的目光。
他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。
两个人同时动了。
不再是单方面的发泄和喂招,而是真正的对打。
她出拳,他格挡,他逼压,她闪避。
汗水从额角滑下来,沿着脖颈往下淌,浸湿领口。
谁也没让谁,谁也顾不上说话。
打着打着,赵宗胥发现,她很多招数,都让他觉得熟悉,让他想起小时候的每个暑假,被某个人虐打的时候。
陈京年。
幼恩的拳又砸过来,一拳比一拳重,一拳比一拳乱。
她呼吸声粗重,出拳的节奏开始失去控制,不像在打,像在砸,像要把什么东西打碎,她的眼睛里没有他了,焦距涣散,全是情绪。
赵宗胥抬手,挡下了她一拳。
然后,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,把她整个人往回拽了一步。
“陈幼恩!”
幼恩猛地回神。
她呼吸还是乱的,胸口剧烈起伏,汗水沿着脖子往下淌,流进锁骨窝里。
她低头,看了一眼被拽着的手腕,用力抽出来。
她摘了手套。
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拳台上格外刺耳。
一只,两只,扔在脚边。
赵宗胥看着她的动作。
他目光还没收回来,面前的女人抬手,一巴掌甩在他脸上。
啪。
又脆又响。
在空旷的训练场里荡出回音。
赵宗胥的脸偏向一侧,他维持着那个角度,停了半秒,被人打脸这种事,从他有记忆以来,就没有发生过。
他慢慢把脸转回来。
眼底有一种被触碰到底线后,本能涌上来的东西,冷的,沉的,带着压迫感,他腮帮微微动了一下,咬肌紧了又松。
幼恩迎着他的目光,笑了出来。
“你给蒋政青的羞辱,这才叫还给你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。
赵宗胥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不是虚张声势,是真的掐,虎口卡在她的喉间,手指扣在她脖颈两侧。
刚好让她窒息。
刚好不让她断气。
她皮肤薄,他指腹下面能摸到她颈动脉在跳,一下一下,节奏很快。
幼恩没有躲,也没有推他。
她仰着头,喉间抵着他的虎口,呼吸被迫放慢,一下深一下浅,汗水顺着她下颌的弧度滑下来,滴在他手指上。
赵宗胥低头看她。
她也在看他。
眼眶微微泛红,不知道是刚才情绪失控的余韵,还是被他掐出来的。
他卡在她喉间的手指,收紧了一寸。
又松开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