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宗胥跟她之前打交道的男人不一样。
幼恩从他眼里看不到半分怜悯,也看不到不忍,他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,很凉,骨节硬,指腹有薄茧,贴在她皮肤上,不带丝毫感情。
真的只要再收一寸,就能杀死她。
他是认真的。
哪怕只有那一瞬间。
意识到这一点,幼恩反而笑容更甚。
她的笑从喉咙里挤出来,被他的手压得断断续续。
赵宗胥看着她,手上没松,也没再加力。
幼恩却抓住他小臂,把自己往前又送了一截。
她抬眼看他。
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。
你来,杀了我。
那一瞬间,赵宗胥的手指收紧了,一种被挑衅到临界点的本能反应。
就一下。
然后,他的手撤了。
从她掌心里抽出去,带起一阵风,他往后退了半步,手腕上留着她指尖掐过的印子,泛白,又慢慢回血。
就一瞬间。
他拉开了距离,仿佛刚才差点失去些什么的人,是他。
幼恩看着他,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哦,很理智。
也不吃激将法。
幼恩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指腹按上去,有点疼,皮肤底下热辣辣的,毛细血管在慢慢洇出痕迹。
他虎口的形状,指节的间距。
大概要过几个小时才会浮上来,变成青的,紫的,或者暗红的。
有心之人,都能看得见。
很好,给了她第二条路可以选择。
幼恩勾唇,抬头看他。
“赵宗胥,”声音有点哑,她没管,“你手好凉。”
赵宗胥蹙眉看着她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被她指甲掐出来的红印,然后抬头,又看她一眼。
看了半晌,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转身走到台边,拿起水瓶,仰头喝水。
不打了。
也不理她了。
那就轮到幼恩开始有问题了。
幼恩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汗,站在台上没动,看着他的背影问:“你认识陈京年吗?”
赵宗胥喝水的动作停了一拍。
他拧上瓶盖,回过头看她。
幼恩点点头,自己回答了自己:“哦,看来认识,”又说,“周平津跟我提过他,他跟蒋政青也是朋友吗?”
赵宗胥把目光收回去了。
没理她。
幼恩也不在意。
她估摸了一下时间,觉得自己该走了。
今天还有一场戏要演。
陈京年的后妈在这特训营里叱咤风云,赵宗胥兄妹却还因为那点恩情在特训营里当学员。
所以,赵宗胥没陈京年厉害。
陈京年没她厉害。
那你也没有很牛逼嘛,赵宗胥。
赵宗胥没有拦人的意思。
幼恩默认自己可以走了,下了台子,弯腰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,她看向同样走下台的赵宗胥,他正拿起自己的衣服,人已经往门口走了。
她跟过去。
“跟你过不去,是我的事,扇你,也是我的事,不是蒋政青,是我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账,记我头上就行。”
赵宗胥斜她一眼,脚步没停。
幼恩不知道出口在哪,就很自然地跟着他走,他的背很宽,把前面走廊的灯光挡掉大半,影子罩在她脚下。
“你不打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但看你最开始的样子,明明像是想再来几个回合,”她快走半步,偏头看他,“我这么厉害吗?你跟我打尽兴了?”
赵宗胥还是不说话。
幼恩:“……”
-
出来的时候,视野豁然开阔。
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铁门铁窗的训练基地,而是一座打理得很用心的私人庄园。
碎石小径从拳馆后门延伸出去,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黄杨,再远一些是大片草坪,冬天里草色偏黄,几棵银杏落光了叶子,枝干疏朗地撑在灰蓝的天幕下,干干净净,没有一片多余的枯叶。
拳击台藏在这幅画的背面。
就像赵宗胥这个人。
表面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,私底下藏着暴戾因子。
地方很大,很宽阔,没什么人。
安静得过分。
幼恩跟在他身后,拐过一排矮松,视野又一次被拉开。
一个湖,很大。
湖面在冬日下午的光里泛着冷调的银。
幼恩扫了一眼前面赵宗胥的背影,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,划开地图。
定位的蓝点停在屏幕上。
她放大,缩小,看了几秒。
这里的位置,离皇城根不算远。
但这个庄园,地图上没有。
这个湖,也没有。
她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权力,她想。
这就是权力的形状。
她大概能猜出来这个湖连着哪条水系,于是,往前走快了几步,和赵宗胥并肩。
“你这里的湖,”她偏头看他,“和护城河,哪个深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湖面的水汽和她身上的香味。
两股气息绞在一起,往他那边偏了偏。
赵宗胥停下了,侧过脸看她。
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,她眼睛里干干净净,就是单纯的好奇,瞳仁被湖面的光映得很亮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玻璃珠。
他又看了一眼湖。
这个湖,是因为赵诗蓝曾经说了一句“想钓鱼”,他让人挖的。
“我这个。”他说。
幼恩煞有其事地点点头,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。
他袖口推到小臂,露出刚才被她掐过的那截手腕,单手抄兜,风把衣领吹得微微立起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似乎,这整片水面,这片庄园,这份地图上找不到的领地,全是他与生俱来的,理所当然的东西。
但赵宗胥又不一样。
他身上那点冷的,硬的东西,是藏在这种理所当然底下,不仔细看看不见,看见了就移不开眼。
幼恩收回视线。
“我从你这出去后,你会不会哪天忽然想起来被我扇了一巴掌,又咽不下这口气,临时起意,再给我使绊子?”
赵宗胥看着她:“难说。”
幼恩挑了挑眉:“那要不这样,我给你道个歉吧。”
赵宗胥眼睛眯了一下:“演什么?”
“不信?”幼恩看着他,嘴角一弯,“那我证明给你看。”
说着,脚步动了。
脚后跟踩上湖岸的草地。
很细微的动作,赵宗胥发现了,但他更多的注意力,落在她脖颈上。
那里,红痕正在慢慢转淤。
她皮肤白,所以格外显眼。
他眉头蹙得很深。
她还在退。
他想说,扯平了。
结果,下一秒,水花溅开。
幼恩跳进了湖里。
冬天的湖水吞人吞得很快,闷响一声就合上了。
水面安静了下去。
一圈涟漪荡开,推到湖心,被水面自身的重量吞掉,再无痕迹。
赵宗胥站在岸边,看着那片水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他知道这个湖有多深。
挖的时候他在现场,图纸他看过,最深的地方四米七,湖底有暗涌,水温比地表低五度。
现在是冬天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手在身体一侧攥紧,又松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被她指甲掐出来的红印,还没消。
又抬起头,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下一瞬,水花炸开,冷水灌进衣领,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。
赵宗胥没管,往下沉,睁开眼在水底找。
湖底比她想象中暗,光线被水层筛过,变成模糊的灰绿色。
他看见她了。
她正往湖心游,动作不紧不慢,头发散在水里,像一蓬散开的墨。
她没挣扎。
她在……探深度?
赵宗胥一把拽住她的手臂。
她回过头,水底光线暗,她没看清他的脸,但那只手箍在她上臂的力道她认得。
强硬,不留余地。
他把她往上拽,两个人破开水面,冷空气迎面劈过来,比水里还疼。
上了岸,幼恩整个人在发抖。
不是装的,是真冷。
冬日的湖水浸透了她身上那件运动装,布料贴在皮肤上,像裹了一层冰。
她睫毛上挂着水珠,碎发贴在脸侧和脖颈上,水顺着发梢往下滴,抱住自己。
牙关磕碰,肩膀缩着。
赵宗胥站在她旁边,同样浑身是水。
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勾勒出肩背和手臂的线条,水从他发梢往下滴,沿着眉骨,下颌角往下淌,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胸口起伏着。
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的。
幼恩抬起头看他,嘴唇还在抖,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,弯得勉强,弯得颤颤巍巍。
但还是弯起来了。
“这道歉够不够诚心,赵宗胥。”
赵宗胥的呼吸还没平稳。
他看着她,看着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,看着脖颈上那片淤紫被冷水激过之后红得更加触目,看着她抱着自己,抖得像筛糠。
竟然还冲他笑。
“陈幼恩,你很好。”咬牙切齿。
动静把庄园里的人引来了。
几个手下从不同方向跑过来,脚步声急促,有人手里拎着外套,有人抱了毛巾。
跑到近前,看见赵宗胥浑身湿透站在岸边,全都愣了一瞬。
他们大少爷这是……
赵宗胥的视线越过幼恩的肩头,扫了一眼跑过来的手下。
不止一个,好几个。
他抬手,从手下怀里扯过一件外套,动作快得没有给人任何反应时间。
抖开外套,兜头裹在幼恩身上。
领口拉紧,前面合拢,湿透的运动装被严严实实遮在里面,什么线条,什么轮廓,全盖住了。
然后,他才往后退了一步。
手下们这才回过神,低着头,谁也不敢多看。
其中一个把干毛巾递过来,赵宗胥接了,擦了一把头发,又扔回去。
脸色难看到极点,比湖水还冷。
“带她去收拾一下。”
他对手下丢下这句话,语气很平,但手下听得出那股压着火的意思,赶紧点头。
不敢多问,也不敢抬头。
他们没看错吧。
人不是绑来恐吓的吗?
他们大少爷亲自下水捞人?
洁癖呢,脾气呢,那些碰都不让人碰的规矩呢。
赵宗胥没理会手下脸上那些藏不住的震惊。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
回过头,视线落在幼恩身上。
她裹着他的外套,整个人还在发抖,但她站在那儿,没有缩,没有躲,正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没有被救起来的感激,就是看着他。
像在等他说什么。
赵宗胥打量着她。
从她被水浸透的头发,到她裹紧外套的手指,再到她冻得发白的嘴唇,最后落在她那双眼睛上。
他在看,在算,在摸索她跳湖这一步到底在图什么。
道歉?不可能。
蒋政青的人,不会用自残来道歉。
他把视线收回来,声音比湖水还冷:“别再让我看见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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