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舟铠走后,幼恩发烧了,身子烫得厉害,吞了他备好的药,脑子清醒一点,体表热度分毫没降。
困意压过来,幼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到一片青青草地。
梦到一棵木棉树,花开得正盛,一大朵一大朵往下掉。
梦到大雁飞过屋檐翘角。
梦到一间房,好多人,围着一个婴儿,有人在笑,有人在抹眼泪,有人拄着拐杖弯下腰去看那个孩子的脸。
梦到意气风发的中年女人,把婴儿高高举过头顶。
幼恩想凑近去看那个婴儿的脸。
想去看那些人的脸,可他们的五官像蒙了一层雾,她怎么眨眼都看不清,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,想喊,喊不出声。
她醒来的时候浑身汗透。
摸手机,没有温舟铠的消息。
没消息,代表事情没脱离控制。
她端起水杯灌了几口,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窗外的天刚蒙蒙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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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京年的车停在蒋政青楼下。
没多久,人被他叫出来了。
陈京年从沉思中抽离,下了车,车门在身后合上,声音闷而短。
“你跟她说过什么?”
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话,蒋政青一眼看穿他憋着的火气,情绪死死压在皮肉里,内里急得发烫。
他没绕弯子,直戳要害:“宋晏臣是她弟弟,对吗?”
蒋政青看着他。
陈京年眸光沉沉锁着人,缄默打量半晌。
两人隔着车头对峙,晨风吹乱一点衣角,蒋政青往前半步:“我从博雅调来京城,暗地里少不了你顺水推舟,对吗?陈京年。”
“所以?”陈京年语气平淡,内里冷意攒着。
“宋晏臣,是她弟弟?”
“是。”答复没有半点迟疑。
蒋政青瞳色一收,全盘理顺:“这就可以解释,特训营人才辈出,为什么沈韫节唯独找上我,特训营的打压是一回事,你在某些层面的推动操控,是另外一回事。”
“除了宋晏臣,你还跟她说了什么?”
蒋政青扯唇轻笑:“难得见你陈京年也能紧张成这样,除了那次机场,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你。”
“没空陪你说笑。”
蒋政青正色:“除了宋晏臣,没有其他的,不过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“我估计她自己已经知道一些事,前两天,托我帮她验一份DNA。”
陈京年猛的抬眸。
“不用这么盯着我,我早看明白了,是你刻意引我扒沈家的内情,我做宋晏臣保镖那段日子,意外一桩接着一桩,不见得全是仇家下手,就是逼着我去深挖沈家,摸清她和沈家的牵绊,拿沈家磨我心性,就等着日后她难处时,我能做一把听话的刀。”
陈京年缄默,既不承认,也不反驳。
“陈京年,我比你更早认识她,”蒋政青一字一顿,“我对她的了解,半点不输你,她反感你的算计手段,我同样看不惯。”
陈京年垂着眼皮,语声偏冷:“知道太多,容易短命。”
蒋政青心里透亮,紧跟着发问。
“当初赵宗胥出手保我脱险,也是你在幕后授意?”
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“少不了你的算计,”蒋政青看着他,“陈京年,你这样,会让我认为,你在托孤。”
陈京年指节微微蜷缩,转头望向天边冒头的朝阳。
人淡淡撂下一句:“想多了。
蒋政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太阳,又看回他。
“她昨天给我发消息了,说等她忙完这阵,请我吃饭。”
陈京年没应。
蒋政青又说:“单独请,就我们俩。”
陈京年转回来,面无表情看着他。
蒋政青挑眉:“她还说,我穿那件黑衬衫好看,就是上次在沈家穿的那件。”
陈京年还是不说话,但下颌线紧了。
蒋政青笑了一声:“我喜欢她的时间,不比你短。”
话音刚落,陈京年兜里手机突兀震动。
徐凤易的电话这时候打过来。
陈京年眼皮跳了一下,莫名的预感。
电话响了三声,他才接起。
听筒里的第一句话落下,陈京年重重阖上双眼,手机险些拿捏不稳滑脱掌心。
蒋政青看见了,忽然意识到什么。
他拿出手机,给幼恩打了过去。
她手机关机,打不通。
徐凤易那边说完,电话仓促挂断。
陈京年静置两三秒,迅速拨号出去,背青筋一根根暴起:“把人全调出来,半小时,排查全城水域。”
那头问了句什么。
蒋政青离他那么近,听不清他声音。
陈京年连声音都几乎发不出来:“我妹妹,失踪了。”
-
陈京年和蒋政青在十分钟内赶到。
从蒋政青楼下到沈家这段路,最快也要二十分钟。
河岸围满了人。
不是看客,全是技术人员,穿制服的,提设备的,有人半截身子浸在水里,有人蹲在岸边对着一台屏幕皱眉。
蒋政青先看见温舟铠。
温舟铠站在人群后面,手背上有血,不是他的血,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掉了骨头,站在原地,连蒋政青和陈京年走近都没抬眼看。
悲痛。
只有这两个字。
没有愤怒,没有焦灼,是已经痛完了,痛到没东西可痛了的那种空。
徐凤易知道他出现在这里,一定有原因,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,所以和陈京年的电话挂断后。
什么天之骄子。
什么骨气脸面。
徐凤易全不要了,拽着温舟铠,把事情过程,问了个清清楚楚。
温舟铠也很配合。
两个人把证据和过程一对,真相就几乎浮出水面。
后来,周星锦最先动了。
他往沈家那边走的时候,温舟铠拉了他一把。
没拉住。
徐凤易和他做朋友这么多年,没见过他这种表情。
不是冲动,是冷静过了头。
温舟铠的枪在腰侧别着,周星锦经过的时候抽走了。
他把沈老爷子“揪”出来,举枪对准沈老爷子的时候,手指扣在扳机上,没往下压。
沈家的人围上来,沈韫节挡在最前面。
“我问你最后一遍,”周星锦的声音不高,整条河岸都听得见,“她在哪?”
沈老爷子不说话。
沈韫节回头看他。
这沉默持续了很久,沈韫节先开口了,声音干涩:“爸。”
沈老爷子终于松了口。
他承认了,只是想拿到幼恩的DNA。
他依旧咬死,是幼恩自己失足坠河。
护城河水流并不急,他的人当时就搜寻过了,没找到,以为她自救走了。
沈老爷子的证词出来了。
所有证据指向一个结果。
幼恩昨晚坠河,生死不明。
(有点卡文,之前答应大家的,陈京年的心里独白,我放在下面,大家先看这个吧,今天剩下的,我明天补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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妹妹。
从小到大,我这么叫她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她和温舟铠那一晚后,在林若愚办公室里,我彻底失态了。
我受不了。
她让我走,我就走了。
我其实没走远,我就在外面,看着她被王绍清抱上车。
周星锦伤到了。
我前脚刚走,她后脚就出这种事,下次我再生气,也不能把她一个人扔下。
回到家,吴芊慧用那种真正母亲式的关心看着我,她说武雁夫人在庄园经历了几次暗杀。
她看出来了,她看出我刚才在想什么。
白崇禧命悬一线了,我想把真相告诉陈幼恩,让她回到该有的位置上。
可武家那边,我把她带回去,是把她往枪口上推,我口口声声说保护她,可每一次做决定都差点把她推到更危险的地方。
在海城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。
我忍不了,想她,去找她了。
我说蒲老死了。
她哦了一声,说关我什么事。
她的反应我猜到了。
她现在对我就是这种态度,不冷不热,用最钝的刀慢慢磨我。
我忍着,目光越过她看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,知道里面有人。
王绍清出来了,被她牵着。
我弯腰去插电源线,其实屏幕早就亮了,我只是不想抬头。
王绍清应该能感觉到我对他的防备。
我开口了,用的是法语,我得先确认一件事,一件直接关系到整个计划能否成功的事。
我问他:“你手里能调动多少资源?”
我用法语,既是试探,也是隔离。
我需要知道王绍清的底牌。
他放下水杯的动作,他打量我的眼神,都说明他听懂了,而且正在思考我的真实意图。
他用法语反问,问我是要保护她,还是要利用她。
这个问题很直接,也很关键。
很好。
这表明他不是个只会争风吃醋的商人,他有脑子,有警惕。
我告诉他,我是在给所有人找一条活路,他若理解成合作,那就是合作。
我把选择权给他,看他怎么接。
他看过我给的文件后,同意了。
王绍清问我,不叫她吃晚饭吗?
我说她难得早睡一回。
她从小睡眠不好,怕黑,怕打雷,怕做噩梦。
我半夜起来给她倒水,她说哥你别走。
后来我走了,一走就是两年。
她学会自己倒水,学会不怕黑,学会做噩梦也不喊任何人。
她现在能睡了。
没有我,她也能睡了。
她以前趴在我背上,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软绵绵地喊哥。
她现在不喊了。
她喊别人宝宝。
她又从特训营回来了,我坐在餐桌前,面前是笔记本,屏幕上的字其实没怎么看进去。
我知道她回来了,听见她脱鞋,挂外套,倒水。
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。
我没抬头,继续转笔。
她喜欢看我转笔,我知道。
她喜欢我这种冷淡的样子,我也知道。
但这层冷淡不是为了让她喜欢才装的,是我今天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她。
这屋子里的空气真闷。
她换了那件睡衣,蕾丝的,就那么从我眼皮子底下晃过去。
她是故意的,我知道。
但我还是会上钩。
这么多年了,我这点出息一直没长进。
然后她给许季寒打了那个视频,声音软得能滴出水,说我好想你。
那不是我该有的待遇了。
或者说,是我自己弄丢的。
打印机在嗡嗡地转,我听着心烦,但正好可以不用看她。
我怕我再多看两眼,今天晚上就真的没法收场了。
她说没我,活不到今天,我信。
可我也是。
没她,我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。
我承认我冲动了,想把她搂过来,结果她反应比我还快,一巴掌拍得我脖子现在还发麻。
瞧,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。
后来我看见了那枚戒指。
温舟铠给的。
那一下,什么火都灭了,只剩心里发凉。
我问她他对她好吗,中间隔了很久才问出口。
我怕她回答,又怕她不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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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绍清和许季寒,这两个人,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,都是她的人,但今天在这个客厅里,他们得先是我的人。
我看着许季寒在玄关换鞋。
她给他拿了双全新的灰格纹拖鞋,他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最底层那一排不同尺码的男款拖鞋,眉尾动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
这个人很能忍,或者说,很会把自己的位置摆正。
我只能坐在那儿,敲一下桌面,然后去倒水,自己喝了。
王绍清从次卧出来之前,我听见他在里面跟她说话的声音,很低,隔着门板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她在里面待了好一阵。
他在我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摞法文文件,开门见山说他已经联系了周平津,政府那边他可以搞定。
我问他什么条件。
他说,她不能有事。
我说,同意。
我们三个的相处方式,不是朋友,不是盟友。
我总想替她把所有的路都铺好,但她现在连机会都不给我了。
也好,那我就站在旁边,看她自己走。
反正不管她摔多少次,我都在。
这个,我不需要她知道。
我等她回头看一眼,不看也行。
我就在这里,不走了。
当初把她丢在海城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,不犯第二次。
她说轮到我一个人了,对。是我先把她一个人丢下的,现在轮到我尝尝这个滋味。她恨我,我受着。
她爱别人,我也受着。
只要能远远看着她。
这大概就是报应,我认了。
从有记忆到现在,我活了多少年,人生就绕着她转了这么多年,忽然告诉我,你不用转了。
我往哪儿走呢?陈幼恩。
我放不下她,恨不动她,只能全盘收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