恩怨纠葛千重,人情皆为尘债。
爱恨盘缠难解,前路尽是牵绊。
武老太太被老爷子扶着,朝门口走,垂泪,低声絮语:“姐姐,我们孩子回家了。泉下双亲若知,烦请代为报此佳音,莫让故人挂怀。”
蒋政青手牵幼恩,与陈京年错身而过。
陈京年的手,一点一点垂下,垂到身侧,指尖攥了攥,又松开。
忍不住,受不了。
他挤开挡路的人,脱下外衣,大步穿过人群,稳稳搭在她肩头。
人群里有人让开,有人没来得及让。
他不管。
幼恩被人牵过很多次手。
但武老太太牵着她的时候,感觉不一样。
她忽然又想起那个梦,想起那片草地。
脚底下像踩了棉花,每一步都不太真实。
然后,一件温暖,从身后覆上来。
气息先于温度抵达。
清冽的,熟悉的。
她转头,才刚看清陈京年的双眼,腰身便骤然一紧,被他径直打横抱起。
失重感来得突然,她没来得及出声。
“京年!”吴芊慧褪去往日温婉,厉声呵斥出声。
陈京年仿佛完全听不见。
他对着武老太太沉声开口:“我送她一程。”
“送她上了车,我自己滚。”
幼恩想抬头看他,脖子刚动了一下,他手掌便压下来,扣着她后脑,强行按进他颈窝。她脸颊贴上去,贴着他脖颈上那根强劲有力的脉搏。
一下,一下,震在她耳膜上。
他不想让她看他现在的样子。
“别动。”声音嘶哑。
吴芊慧过来打圆场,脸上的怒色收了,换了副表情,语气也缓下来:“幼恩身子还弱,就让京年送她上车吧。”
武老太太低低反复念着:“幼恩,幼恩……”
陈京年随即发问:“车在哪?”
老爷子淡淡递去一个眼神。
陈京年看见了,不再多说,抱着她,走出病房,下楼。
蒋政青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。
垂了下眼。
没说什么,迈步,跟上了。
温舟铠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下楼的方向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他低头,笑了一下,有点自嘲的意思。
到了今天,和她发生的那一切,其实还是感觉像做梦,她身边那些人,那么多,那么优秀。
何其有幸。
跟她有这么一段感情。
他想,即便未来不在一起,即便陈幼恩踹了他。
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人,也不想忘。
何况,他相信她不会。
温舟铠收起那点笑,抬眼,跟上去。
周星锦伸手拉了拉身侧的徐凤易。
徐凤易立在原地,眉眼冷峭,神色沉沉似在思索,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,但又好像什么都看进去了。
“徐凤易,愣着干什么?”
周星锦又拉了他一把:“走了。”
两个人也跟了出去。
沈夫人视线在周遭人与吴芊慧之间来回流转。
武老太太当即开口:“符若,你同月英先下楼去。”
符若怔怔地回神,像是从什么里头被拽出来,低声道:“好。”
沈夫人也出去了。
朝幼恩那方向追,不太放心,那么一群男人,能照顾好一个小姑娘吗?
她皱了皱眉,加快脚步。
众人陆续离去。
房间最终只剩吴芊慧,用意已然分明,武老太太要单独同她说话。
“前前后后的事,月英已同我讲了大半,我心里大致有数,这孩子漂泊辗转多年,她一路辗转来京城,受过多少委屈苦楚,我虽不全知晓,但我这把老骨头,定会拼尽全力护着她、疼惜她,把亏欠她的都补上。”
话音落下,老人眼眶泛红。
“南城,”她念这两个字,像咬碎了,“好一个南城。”
语气忽然冷下去。
“出了这个门,你们陈家养在南城的儿子,跟我们家孩子,再无任何关系。”
吴芊慧静静望着她。
武老太太往前踏出一步,气场迫人,字字铿锵:“别以为我老婆子年纪大眼花看不出来!她才多大年纪!在外面吃了多少苦!来京城这么久,硬是让你们陈家瞒得滴水不漏!还有你们陈家的儿子……怎么敢的!”
“告诉陈贞海,管好自己儿子,不许再打幼恩的主意。”
吴芊慧缄默不语。
武老太太转身准备离去。
身后,吴芊慧的声音响起来:“我这一辈子,都不会忘记当年在武家求学之时,您与武羡夫人对我的悉心教诲。”
一旁的老爷子淡淡瞥了她一眼。
武老太太脚步未停,只留一句淡淡回响:“但愿。”
-
陈京年抱幼恩下楼,一步一阶,走得稳。
怀里的人没颠一下。
停车场里,林若愚正立在原地等人,抬眼便和幼恩撞了个正着。他先是一怔,目光随即越过两人,落在紧随而至的符若身上。
幼恩目光在林若愚脸上顿了顿。
陈京年却抱着她转了方向,径直走向停靠的车辆。
陈京年把她放下来,弯腰,把衣服给她裹好,领口拢了拢,袖口也塞好。
动作不算温柔,但仔细。
幼恩随便他弄。
徐凤易他们没过来,远远站着,看着这边。
四下无人,她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“许季寒砸了温舟铠的车,行车记录仪拍到武家人带你离开的画面。”
“那许季寒好聪明,智商完爆你。”
陈京年没接这话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回去后,你可以完全信任武雁夫人。”
幼恩没说话,把外套脱下来,还他。
“少管我。”
他没有伸手去接,反而再度将她拥入怀中,脸埋在她耳侧,唇贴上去。
耳尖传来的触感惹得她浑身发痒。
幼恩一缩:“陈京年,你滚。”
好痒。
陈京年力气很大,抱得更紧,手臂箍着她的腰,像要嵌进骨头里。
蒋政青过来了。
陈京年的唇埋在她耳畔,轻轻动了一下。
真的好痒。
幼恩抬手用力掐在他身上。
“把他拉开。”武老太太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随行的武家护卫立刻上前,硬生生把陈京年从幼恩身边扯开,他的手还伸着,指尖从她衣袖上滑下去。
陈京年被人架着,眼睛却没离开她。
声音低,快,像最后一口气。
“记住我的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