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婶的笑容还挂在脸上。
二叔推了推眼镜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武纪原坐在最边上,翘着二郎腿。
幼恩坐在主位上,轻轻笑,这家人真有意思。
没有血缘关系的一群人,围坐在一起,倒比海城周家那些血脉至亲还要“平和”。
周家的饭桌上,周黎萍的筷子恨不得戳到她脸上来。
这里,每个人都在笑。
但每个人也都在掂量。
她倒想看看,这层平静底下到底藏着什么。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佛珠碰撞的脆响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。
老太太跨进门槛,老爷子跟在她身后半步。
二叔二婶同时放下茶盏起身。
二婶笑着喊了声:“妈”。
声音比刚才跟幼恩说话时低了三分。
武纪原也站起来,挠着后脑勺喊:“爷爷,奶奶。”
老太太没应。
她径直朝幼恩走来,干燥温暖的手掌握住幼恩的手,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,牵到自己身边。
“你坐我旁边。”
二婶的目光在老太太牵着幼恩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。
老爷子刚要开口说都坐吧。
老太太已经拉着幼恩在主位坐下了。
老爷子的嘴张了一半又合上,自己走到侧位坐下,清了清嗓子,问二叔:“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?事先也不打个招呼。”
二叔和二婶对视了一眼。
“爸,妈,”二叔转向两位老人,语气沉稳,“昨天幼恩在庄园附近遇袭的事,我一直不放心,今天过来,一是看看孩子有没有受惊,二来,那件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,不出意外,今晚就会有消息。”
幼恩微微挑眉。
查得倒快。她还没动用自己的资源,二叔已经替她“操心”上了。
老太太没有接这个话。
她捻着佛珠,等二叔说完,才缓缓开口:“来得正好,正好有件事,我要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。”
客厅里忽然安静。
连武纪原都感觉到了什么,把二郎腿放了下来。
“幼恩没回来之前,我生了几场病,武家有一部分产业,当时交到了你们手里。”老太太语气很淡,“现在幼恩回来了,那些东西该物归原主了,账目我已经让人整理好了,找个时间,一一交接清楚。”
安静。
“妈,您说得是!”
二婶很快接上,语气关切而诚恳,“幼恩回来是好事,家里的事早晚要交到她手里,只是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“这么大动干戈地进行股权变更和资产管理权交接,外面不可能不察觉风声,一旦集团内部有大的震荡,董事会那边肯定要问,媒体也盯着,上次您生病时临时转到我这儿的那几项资产托管,对外都签了保密协议,连律师事务所那边都不知道内情,现在突然全部移交,动静太大,难保不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。”
“而且,为了保护幼恩的安全,她身份不是先暂时先保密吗?我认为眼下这个时机,不太合适谈这个。”
会说话。
幼恩在心里给二婶记了一笔。
把拒绝包装成关心,把拖延包装成保护,每一句都站在武家的立场上。
“二婶考虑得真周全,您刚才说资产托管和保密协议,这些我不太懂,不过听起来,您对家里的产业已经很熟悉。”
二婶的笑容微微一凝,随即舒展开:“你在外面长大,对这些不熟悉也正常,慢慢来,不急。”
老太太拉着幼恩的手,偏头看向二婶,目光如刀:“她要求身份保密,只跟我一个人商量过,你怎么知道?”
二婶的笑容在脸上定住。
但她很快接上,声音还是温的:“纪原回来说起过,说幼恩提过不想身份对外公开,我就……”
“我那是……”
武纪原刚想插嘴,被二叔一个眼神摁了回去。
他挠了挠后脑勺,看看老太太,又看看自己母亲,再看看幼恩。
没人理他。
二叔轻咳了一声:“妈,关于产业交接,我想提个建议。”
他顿了顿:“幼恩刚回来,对家里的产业确实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,不如这样,等认亲宴办过之后,幼恩身份名正言顺了,让她慢慢跟着学,一步一步接手,到时候我亲自带她,账目、股权、不动产,一项一项过。”
“您觉得呢?”
认亲宴。
又是认亲宴。
幼恩在心里冷笑。
认亲宴一办,她身份公开,暗杀的靶子就更大了。
老太太捻着佛珠,没有立刻回答。
老爷子张了张嘴,刚要说话,老太太已经开口了:“认亲宴的事再说,产业交接,我已有安排。”
老爷子张着的嘴又合上了。
“产业的事我确实不懂,”幼恩偏头看向老太太,语气随意,“不过二叔说得有道理,慢慢学嘛,正好今天二叔在,不如让二叔给我讲讲那几个项目的来龙去脉?”
老太太赞许地看了她一眼:“也好,让他把那几个项目的资料调出来,给你过一遍。”
二叔脸上没了笑:“行。”
这时,符若从门外进来。
她走到客厅中央,先向二叔二婶微微颔首:“二叔,二婶。”
然后转向老太太和老爷子。
“膳食准备好了。”
老爷子借机站起来:“一起吃个饭吧。”
老太太没有回应。
她偏头看向幼恩,意思是,你定。
幼恩站起来,笑了笑:“行,一起吃吧。”
人纷纷起身往外走。
幼恩刻意和蒋政青走在最后,“蒋政青,你怎么了?从特训营回来就不对劲?”
蒋政青没说别的,低头看她:“你这个二叔二婶,在商界都很有名,二叔早年在地产和能源领域布局,二婶是投资出身,现在管着武家旗下两个私募基金,外面提起武家产业,大半时间是在跟他们打交道。”
幼恩眨了眨眼:“很厉害?跟你比呢。”
蒋政青看着她,嘴角终于浮上一点笑意:“我认为我比较厉害一点。”
幼恩也笑了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忽然又回头,压低声音:“待会儿吃饭,我会把话题往能源和地产那边带,他们可能以为我一窍不通,我也确实不太懂,但是有你。”
“你帮我盯一下他们。”
蒋政青看着她的背影:“你什么时候能不让自己这么累?”
幼恩脚步停了一瞬,没有回头。
“累吗?”她说,“不觉得,他们在怕我,你没发现吗?从老太太说要收回产业那一刻起。所以我不累。”
“我还有很多事要做,没时间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