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小的时候,符若和一大群孤儿,在福利院生活。
那时候,她不知道父母是谁。
院里三四十个孩子,都不知道。
但符若隐约觉得,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
十岁那年秋天,院长领着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问她愿不愿意去一个地方读书。
那个女人不说话,只看着她的眼睛。
符若微微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然后,她被带到了武家。
不是现在这处庄园,是武家在城西的一套老宅子,有院子,有书房,有先生。
琴棋书画都学,国学西学都背。
先生很严,戒尺打在掌心,肿了也不能哭。
再之后,她知道了武雁夫人的名字。
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是在电视机里,新闻镜头摇过会堂,一位满头银发的夫人站在前排,绶带垂在胸前,和身旁的人低声交谈。
镜头掠过她的脸不到三秒,但符若记住了那双眼睛。
先生关了电视,说这位夫人姓武。
她们现在住的宅子,读的书,吃的饭,全是拜她所赐。
又说这位夫人的父亲是中枢智囊,门生遍及当今政坛,从部委到中枢,从京城到地方,受过武家提携的人不计其数,因此武家虽无人在朝,却是真正的话事之家。
符若不太懂中枢智囊是什么意思。
但她记住了先生脸上那种表情,敬畏,不是对权贵的攀附,是对某种更深远,更伟大意义的敬畏。
先生还说,积德行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
武家资助孤儿,不求回报。
符若想,那她要回报。
十五岁之前,她偶尔能见到武雁夫人。
夫人不是经常来,每次来都很低调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宅子门口,随行不超过两人。
她坐在客厅那张旧藤椅上,挨个看孩子们写的字,画的画,一个个问名字,年龄,读了什么书。
轮到符若的时候,夫人看了很久她写的《兰亭序》临摹,又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这孩子的字有风骨。
符若那天晚上没睡着。
因为夫人摸了她的头,掌心很暖,像老槐树在夏天的荫凉,但比树荫更像一个怀抱。
她开始留意关于夫人的一切。
知道夫人年轻时痛失至亲,知道她姐姐那一脉几乎凋零殆尽,知道白家越俎代庖把持了武家大半基业,知道夫人独自撑了这么多年,偶尔会在佛堂对着牌位啜泣。
符若听见过,没有进去。
她站在门外,在心里对自己说,等她长大,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位老人。
她跪在佛堂外面,膝盖磕在青砖地上,默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-
十五岁生日那天,她和朋友在外聚餐。
有人来找她,两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,穿西装,皮鞋锃亮。
他们把她带到城西一家茶馆的包间,隔着竹帘给她看了两份东西,一份是她的出生证明复印件,另一份是DNA鉴定报告。
报告上写着,她与武雁夫人存在亲缘关系。
他们说,她是夫人流落在外的孙女。
他们又说,他们是武家旧部,这些年武家人丁凋零,白家旁支把持特训营,蚕食武氏产业,架空老太太,他们一直在暗中寻找武家流落在外的血脉。
查了这么多年才查到她。
符若当时没有哭。
她攥着那份报告,纸都被她手心的汗洇湿了。
信,还是不信?
她信,但信的不是那两个人。
她信的是她自己。
她想成为夫人的孙女太久了,久到这份报告拿在手里的时候,她觉得不是命运在告诉她答案。
是她在等命运把证据送过来。
她问他们,那她可以告诉夫人吗?她希望夫人开心。
他们说不行。
为首那个摘下眼镜擦了擦,语气很沉:“你看看白崇祐,他是武羡夫人唯一的后代,名正言顺的继承人,可他在白家过的是什么日子?九死一生,你这时候暴露身份,不是让老太太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次?”
符若沉默了。
他们又说,老太太身边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其他势力的人,在没有把所有底细摸清之前,她的身份就是她在武家最大的护身符。
他们要求她先蛰伏,先学习,先观察。
等到时机成熟,自然会让她回到老太太身边。
符若答应了。
她没有选择。
十五岁的她没有能力辨别这些人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,但她有一件事可以确认。
DNA报告是真的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够了。
只要是真的,就够了。
-
又过了一段时间,她自己设法做了一次DNA检测。
找了一家第三方机构,蛰伏很久才弄到老太太的样本。
检测结果寄到的时候,她把报告纸贴在胸口,埋下头,肩膀止不住地抖。
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又哭又笑。
那天起,她开始培养自己的棋子。
为了替老太太分忧,为了将来有一天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老太太面前,说:“奶奶,我回来了。”
她需要自己的人。
需要在特训营有话语权。
需要在武家的势力版图上有一席之地。
林若愚是第一个人。
他也受过武家资助,在底层摸爬滚打,聪明,能忍,下手狠。
符若几乎和他一起长大,观察了他很久,确定这个人心性可靠,才在一次深夜的谈话中,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他。
林若愚听完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她,需要他做什么。
从那以后,他替她卖命。
私下里帮她笼络了一批寒门出身的天才,那些没有家世背景,靠自身能力杀上来的年轻人,聪明,上进,缺的只是一个机会和一个信得过的领路人。
符若给了他们机会。
到今天,林若愚已经在特训营站稳了脚跟,而那些寒门学员也渐渐成长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。
但她也彻底看清了那群“武家旧部”的底色。
他们哪是什么旧部,不过是一群知道了她的身份,想借她的血统来捞取好处的投机者。
这些年他们靠着她,在武家外围划地盘,拿资源,捞得盆满钵满,真正为武家出力的事,一件没做。
但有一句话他们说对了。
在确保武家不出大乱子之前,她不能主动暴露身份。
连白崇祐那样的天之骄子都寸步难行,更何况她。
所以她继续蛰伏,继续等。
前段时间白崇祐病危,她本来打算,等白崇祐的情况稳定一些,就把真相告诉老太太。
不管那些人同不同意,她不想再等了。
她想光明正大地站在老太太面前,喊一声:“奶奶。”
哪怕代价是把自己暴露在所有明枪暗箭之下。
可没想到,陈幼恩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