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脸色很差,眼下的青黑比林肆还重,眼睛里蔓延着些红血丝,头发也乱糟糟的。
林肆乍一看裴凛这副模样,险些没认出来。
裴凛和林肆对视,目光直勾勾,像是要把他脸上盯出一个洞。林肆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移开了视线,想把手抽回来。
攥着他的手腕的手纹丝不动。林肆现在浑身还有些发软,没多少力气,使劲挣扎了几下,准备伸另一只吊着点滴的手去帮忙时,裴凛才松了力道。
林肆赶紧把手缩了回来,和裴凛拉开了些距离。
裴凛手是松开了,但目光还跟着林肆移动。
这个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林肆避无可避,只能率先开口发问:“裴凛,你怎么在这儿?”
裴凛就跟没听到一样,沉默着不吭声。
过了一会儿,裴凛终于不再盯着林肆看了,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,把水杯递到他嘴边。
林肆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头喝了一口。水温温热热,滋润了些他有些干涩的嗓子。
他从裴凛手中接过杯子,咕噜几口把水喝完,偏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,估摸着已经到第二天的早上了。
他这是睡了一整晚?
林肆也顾不上纠结裴凛在这里干什么,把杯子往床边的小桌上一放,掀开被子就准备往床下跳,被裴凛按着肩膀推了回去。
林肆睁大眼睛,迎面对上裴凛的目光。
裴凛坐在他床边,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。
从裴凛的角度看过去,林肆的脸色还是苍白,覆着鼻导管吸氧,嘴唇上的紫色褪了大半,但血色还没有完全回来。长得有些长了的黑色碎发半遮着眉眼,因为躺了一夜而微微翘起几缕,瞪起眼睛看人时,倒是比平时显得活力了些。
林肆被裴凛按回床上,不死心地想要挣扎,被裴凛直接开口打断:“医生说你至少要住五天院,每天吸高压氧,不然可能落下后遗症。”
“你奶奶那边有护工照看,我安排了人过去,她现在还没醒。”
林肆挣扎的幅度这才小了些。
他偏过头看着裴凛:“你怎么在这?”
裴凛这次回应了:“你煤气中毒,我送你来的医院。”
不等林肆做出什么反应,他又紧跟着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这么做?”
林肆一愣:“什么为什么?”
裴凛没解释,似乎笃定林肆听得懂他的意思,只是逃避不想回应。
他目光沉沉地压在林肆脸上,脸色紧绷。等了一会儿,见林肆沉默着不回应,他像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身体忽然有些发抖。
“为什么想不开?”
他深吸一口气,眼眶有些红,声音提高了些,把汹涌的思绪压制回去,尽量维持着语调的平静。
“因为纪漾白?还是因为你奶奶的病?还是……都有?”
林肆缓缓地眨了下眼睛,更迷茫了。
谁想不开……?
他吗?
林肆又愣了几秒,终于对接上裴凛奇妙的脑回路了。
裴凛不会以为他压力太大,受不了打击,所以在家里开煤气自杀吧?
这什么想象力,他活的好好的自杀干啥!
林肆下意识想反驳。他纯粹是这几天太累没休息好,煮粥的时候晕过去了而已。不开门窗是因为冷,煤气泄露则纯粹是晕过去后煮的粥没人管,溢出来把火给浇灭了。
这种老式筒子楼里,没有铺设天然气管道,一时大意遇见这种意外,纯粹是天时地利人和,完全不是他主观意愿。
但林肆才刚准备解释,就看见裴凛的脸色。
脑中念头一闪而过,他硬生生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憋了回去。
他突然有一个绝妙的点子。
……
林肆整理好表情,避开裴凛的目光,顺着他的意思,淡然道:“没错。”
裴凛瞳孔微缩,又硬生生克制住自己,目光落在林肆苍白的脸侧。
林肆望着墙角,目光平静。
“纪漾白走了,我找不到他。奶奶的病治不好,医生说了顶多两年,而且那还是最好的情况。”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眼神变得有些空茫。
“裴凛,你要想要玩,就去找别人。我这种人小门小户,只想和奶奶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,实在不想跟你再有什么牵扯了。”
他说完这段话,把目光移开了,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上,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裴凛的反应。
老实说,他也拿不准自己这样究竟有没有效果。裴凛这三个月的纠缠真的是让林肆焦头烂额,他都想扯住裴凛的领口疯狂呐喊摇晃“你别再跟着我了,去找纪漾白啊!”
可惜无论他怎么摆冷脸,裴凛反倒愈挫愈勇。
他只能寄希望于裴凛有一点良心,被他这么用死“威胁”一番,能够放弃他。
裴凛沉默的十几秒里,林肆心里一直打着鼓。
他余光窥见裴凛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低着头看不见表情。
两人之间的沉默维持了将近一分钟,最终裴凛开口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他看着林肆,缓缓道,“我走。”
林肆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双眸一亮的表情,赶紧压下那点雀跃,继续用淡漠的脸对着裴凛。
——走走走,赶快走!!
林肆心里兀自激动,猝不及防听见裴凛叫自己的名字:“周铮。”
林肆扭头,裴凛直勾勾地对上他那双澄澈的黑眸,心在慢慢沉下去,口中弥漫上些许苦涩。
他说:“你之前问我纪漾白在哪。”
林肆目光一滞,看着他的表情认真了些。
裴凛顿了片刻:“他是江家的人,被江家带回去了。”
他言尽于此,没有说更多。
他看见林肆的眼神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明显亮了一些。哪怕告诉林肆这件事,只是为了林肆起码能多个念想,不再心灰意冷。但此刻他的胸口还是一阵酸胀,化出了苦涩的脓。
“你离江家远一点。”裴凛补了这句话。
林肆已经避开他的视线,垂着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裴凛看着他的侧脸,还有很多话想说,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。
他想说一句一直梗在喉中没来得及说出来的“我喜欢你”,但他看着林肆此刻因为纪漾白的消息心神不宁,低着头不看他、睫毛安静垂下的样子,那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到最后,他换了句话。
“你要是需要找我,我的联系方式你有,你随时都可以联系我。”
林肆这才又抬头看他,张嘴说了声“谢谢”,还准备继续说些什么时,裴凛已经站起来了。
裴凛自然知道林肆没说完的话是什么。无非就是一些客气又疏离的“谢谢,但是不用”。
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,打断了林肆的话。裴凛最后再看了他一眼。
“周铮,”他轻声说,“以后……照顾好自己。”
林肆又张嘴说了些什么,裴凛已经狠下心,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他关上病房门,沉默地走向楼梯口,等电梯时,扭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,外面还在下雪。灰白色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窗台上。
裴凛的手不自觉地攥成拳,又无力地松开。
他想,原来放一个人走,比留住一个人还要难得多。留住一个人,只需要钱和权,以及必要的手段。
而放一个人走,却要把他心里那点不甘心和舍不得,全部摁下去。
电梯门在裴凛面前缓缓打开,他走了进去,掏出手机,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裴翡。
他会按照裴翡的意思,跟她离开。
至于林肆。
既然林肆不需要他,那他就放他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