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漾白的前十二年,光暗参半。
瘦弱的孩子穿着从毕业生那儿低价买的二手校服,宽大的袖口领口遮住身上的旧伤,被堵在厕所抢去了身上所有的钱。
分钱时那群人闹了矛盾,于是又拿他泄气,把他拳打脚踢一顿。
他抱着脑袋一声不吭地蜷缩在墙角,不还手也不还嘴。那些人见他这副样子,觉得没趣就走了。
他安静地舔着嘴角的伤,等着那群人走远。
可门外的脚步声却突然迟滞,闷哼和哀嚎接二连三地响起,还有纪漾白熟悉的那种拳拳到肉的声响。
一个陌生稚嫩的声音冷冷道:“还不滚?”
凌乱的脚步声跌跌撞撞远去,属于另一个的步伐却逐渐清晰。
纪漾白把头埋得更低。
那个人却毫不在意,径直走到他旁边,然后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摆到他眼前,晃了晃:“你数数少了不?”
他小幅度地抬眼去看,是他刚刚被搜刮走的钱,皱皱巴巴地攥在那人的手里。
这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赶走了那些高年级的混混,替纪漾白抢回了钱,从水池里把那个湿透的书包捞出来,甩了甩水,递给他。
得知他也在筒子楼那边住,就热心肠地提出要送他回家。见他脚崴了,还主动弯下腰要背他。
纪漾白见过的坏人很多,好人也不少。学校的老师,邻居的阿姨,甚至路过的陌生人——可这些人帮过他之后,就走了。
只有面前这个看上去家境也不好的少年,明明比他大不了多少,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他,却咧出一口大白牙笑:“以后我罩着你!”
那双眼睛太认真了,好像他说了就真的能做到。
可纪漾白不敢回应。
他怕这只是少年的随口一言。更怕少年的同情和善良在和他的相处之中被他消磨殆尽,在不久的将来就干脆地抛弃他离开。
于是他谢绝了少年的好意,捡起书包,一瘸一拐地回家,小心翼翼地用袖子遮住手臂上的淤青。
如果伤被纪长海发现了,他连上学的机会都会丢掉。
那时的纪漾白,只把少年的出现当做死水般的生活里激起的片刻波澜。
可他没想到,那人许诺了,也真的做到了。
第二天,他背着书包走下楼时,就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靠在楼道口打哈欠。
发现他下来了,那人眼睛一亮,二话不说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腾腾的大包子,嚷嚷着是自己奶奶做的,可好吃了,让他尝尝手艺。
在纪漾白捧着包子有些无措的目光里,他恍然大悟,笑着道:“忘了说了,我叫周铮,铮铮铁骨的铮!”
纪漾白僵硬地攥着包子,在少年直白的目光里,身体又缓缓放松下来。
包子温热的烫意一路暖到心尖。他垂眸,小声说:“我叫纪漾白。”
……
纪漾白十二岁之前的世界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浓郁长夜。直到他十二岁那年,遇到了林肆。
林肆撞进了他的心里,也彻底缝补好了那些根深蒂固的空洞和荒芜。
从那天起,他们一直形影不离。
和林肆以及奶奶一起的那段日子,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。
林肆总是会坚定地护在他前头,会笑着叫他“漾白”,会心疼他身上的旧伤。
奶奶也会像疼亲孙子一样疼他,锅里炖的最大的排骨,永远都是他和林肆一人一个。那件宽大不合身的校服,也被奶奶拿去缝纫机面前修修剪剪,洗得干干净净地交给他。
那时候他想,书上说的苦尽甘来,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
他苦了十二年,所以上天给了他林肆和奶奶。
林肆之前说过,以后会一直罩着他。
十几岁的纪漾白把自己蒙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,盯着窗外的夜空,偷偷想,“以后”是多久?
既然林肆不说,那他就当是一辈子了。
等他变厉害了,就换他来罩着林肆。
他和林肆,一辈子都不要分开。
——
林肆走后,纪漾白遵从他的嘱咐,把他的骨灰撒进了海里。
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开来,伴着纪漾白特意买的白花,落进蓝色的海水里。
粉末轻飘飘浮在浪尖,被海浪轻轻撞散,如同一层转瞬即逝的薄雾。没过片刻,海水浸透细碎骨粒,所有痕迹缓缓沉向深蓝,散进无边无际的海里。
纪漾白一动不动地看着海面,过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素圈银戒指。
他轻柔地在上面烙下一个吻。
紧接着,那枚被林肆戴得温润光滑的戒指,一同坠入深蓝,随浪沉向海底,彻底消失在纪漾白的视野里。
……
林肆走后的第五天,纪漾白搬进了那栋海边的别墅。
他住进林肆住过的那间房,隔着落地窗看海。
张姐和李木红着眼眶紧张地盯着他,唯恐他想不开,他就只是一笑而过。
那片海蓝沉沉的,每一天的潮汐都在涨落。
一个多月前,林肆就在这间房间,坐在他坐的这个位置,也是这么静静地看着窗外澄澈的海洋。
不过一个月的时间,却仿佛过了一生,发生了太多事,如今已经物是人非。
两天后,长久没有服用江家药物带来的后遗症终于浮了出来。纪漾白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晕死过去。
许是药效发作,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他和林肆都老了。
林肆头发花白,却精神抖擞,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不成调的曲子,乐呵呵地在阳台上养了好多植物。绿萝从栏杆上垂下来,被养得生机盎然。
他们住在普通的房子里,面积不大,但采光很好,两个人住也绰绰有余。
他愣愣地看着林肆在厨房里煮粥。听见声响后,林肆回头看着他,冲他笑。
他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想去牵林肆的手。
林肆主动握住了他,两只布满皱纹的手交叠在一起,无名指上各有一枚银圈,指腹摸上去,温热真实。
……
纪漾白睁开眼。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还活着。
他有些失焦的目光缓缓回神,把打着点滴的左手艰难地抬到眼前,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。
他想,或许是林肆不想他出事。
林肆说过不让他做傻事,那他就不去寻死,好好活着。
出院那天他回了趟林肆的包子铺,用钥匙打开门,里面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他一个人慢慢地把桌子擦干净,把地上的灰扫走,然后他看了最后一眼,套上防尘布,落了锁。
出来后,他又带了捧花去了林肆奶奶的墓地。
他跟奶奶说,是他没照顾好林肆,没能在最后的时候孝顺她。
照片上,奶奶慈祥地看着他笑,一如既往。
……
第二天,纪漾白把包子铺的钥匙和别墅的钥匙一同交给了张姐。
他告诉她,这栋别墅他以后不会再来了,不出意外这将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,别墅里的人,就拜托她照顾了。
他给了张姐一个联系方式,说如果遇到危险就打这个号码,到时候顺便把他交给她的东西也给那个人。
交代完这些后,纪漾白孤身一人回到了江家。
他销声匿迹的这些天,他的父亲愤怒的出奇。如今他回来了,也对他压根没什么好脸色,之前逐渐放渡给他的那些权力又几乎全部被收回。
纪漾白被家法伺候了几遍,不允许人去给他治伤,冷眼把奄奄一息的他丢在那儿,也没再重新给他药。
整个江家几乎都知道纪漾白失宠了,笨一点的忙着对他落井下石,精明些的暗中从他身上榨取各种利益。
精神最差的那几天,纪漾白在半昏迷的状态里看见了林肆。
林肆躺在白色的病床上,脸色苍白,单薄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和仪器。
纪漾白的眼睛红了,颤抖着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想要握住林肆冰冷的手,看见他布满针眼的手背后,又不敢碰他了。
虚弱的林肆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,艰难地偏头想要看着他。
他赶紧把脸凑到林肆面前,嘴唇哆嗦,嗓子干涩到说不出来话。
林肆看着他这样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哭啊?”
……
他醒了,还趴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伤口疼得没了知觉,但已经没有血流出来。地上的血已经冰凉,融着他落进去的眼泪。
身边一个人也没有,面前被扔了个药瓶,里面装着小半瓶的药,只够半个月的剂量。
他就那么硬生生地爬了起来,用半瓶药吊着命,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踉跄着走了回去。
林肆让他不要做傻事,所以他就重新活过来,收拾好自己,站到了那些人面前。
他用了两年时间,把那些落井下石、背后捅刀子的、明里暗里想要他死的人一个一个地摁下去。
那些人要么被他踩得爬不起来,要么彻底消失。
他的父亲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满意。他不在乎这头逐渐长大的猛兽会不会弑主,他只知道,这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,身上流着自己的血,是当之无愧的江家继承人。
于是在他死之前,他放心地把所有的权柄都交给了纪漾白。
纪漾白成了江家新的掌权人。在他带领下的江家,隐隐有成为三大豪门之首的趋势。
直到他掌权的第三年。
他和一个外国商人在他的中型豪华轮渡上谈生意,生意结束后是一场奢华的晚宴。
纪漾白站在船边的栏杆旁,手里端着一杯酒,一口没动。
海上夜风带着凉意,吹着他深灰色西装的衣摆,撩开他垂在额前的碎发。今晚的月光落在海面上,将海水染成漂亮的银白,随着浪轻轻地晃动。
海洋是林肆安眠的地方,晚间波光粼粼,很美。
他低头看着海面上倒映出的月亮,眼前忽然又出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。
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面前,回头看着他,冲他弯着眉眼笑。
他伸出手想触碰他,林肆却往前走了几步,融进了月光里消失不见了。
耳畔奢靡的喧闹不知何时已经停住了,一把冰冷的刀抵在了纪漾白颈侧。
纪漾白缓缓回过头。在场十几个人围着他,眼神阴鸷狰狞。
很多面孔他都认识——是江家那些被他逼到绝路的人,以及曾经被他亲手压下去的那些旁支。
那个外国老板站在顶层甲板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耸了耸肩,用英语说:“江老板,商人最注重利益。很抱歉——你死了,我能得到更多。”
纪漾白神色淡然,目光落回海面上。
那把刀抵在他脖子上,往里深了些许,割开了皮肤,血流了下来,再往里面半寸就会割开他的动脉。
有人拿了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,威胁他签字。
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,忽然笑了笑。
来人不解,厉声问他笑什么。
他看着那片月光下温柔的海面,轻声道:“江家人那么多,想要我死的,不止你们。”
来人一愣,随即脸色有些变了,紧张地瞪着眼睛环顾四周。
纪漾白在这时候回头,笑道:“但能和我死在一起的,只有你们。”
所有听到他讲话的人脸色剧变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夜风骤烈,舷窗之下隐现火光,一声沉闷的巨响撕破海面的平静。漫天火光冲天而起,炸裂的碎片裹挟着火星溅入夜空。
爆炸声在海面上炸开,纪漾白被气浪推向海面。
骨头像是在一瞬间被震碎,四肢失去知觉,他整个人坠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深蓝。
他睁着眼睛望向天空,星光和火光倒映在水面上,摇摇晃晃,如同一幅被涂抹到绚丽的画。
他的身体在往下沉,但记忆却逆着水往上浮,控制不住地在他脑海中绽放。
恍惚中,他回到了那年,穿着校服的少年把他约到筒子楼的天台上,抱着一捧花,脸色有些红,不太敢看他。
“纪漾白,我喜欢你,做我男朋友吧。”
没有人知道他当时有多欢喜。
放在心尖上的人,也喜欢自己。
他几乎是压抑着想要吻他的冲动,怕吓到他。只控制住嘴角不上扬,接过了花,轻声说:“好。”
那时候他觉得这十几年的苦都值得了。他找到了最爱的人,可以相伴一生的人。
但现在想来,或许是有遗憾的。
他当时应该不顾一切地扑上去,将那人紧紧地搂进怀里,贴着他发红的耳朵,将自己滚烫的心意尽数一字一句地说出来。
他应该告诉他:“周铮,我也爱你。”
……
纪漾白在深海中下坠,他朝着前方伸出手,五指张开,却没有人在那里握住他。
海水涌进他的胸腔,冰冷温柔,那些气泡从唇边溢出去,终究没有被月光照亮。
他缓缓闭上眼,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,抬起左手,将那枚银色的素圈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唇上。
海面漾开细碎波纹,两枚分隔了许久的银戒,终于在深海的怀抱中相拥。
——
江家年轻掌权人身死的消息第二天传遍了整个商圈,轰动一时。
他生前似乎早有预料,在登上那艘轮渡之前便签好了文件,名下个人资产悉数捐给公益事业,江家干的那些非法勾当,他也整理好了资料交给警局。
那些曾被他打压下去的人还没来得及庆祝,就被他早已安排好的后手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江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。
裴凛在第二天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地址的包裹。
纪漾白在死之前,定时给他发了一封邮箱。里面是江家余下那些资产的股份和产权转让——哪怕对裴凛这种身份的人来说,那也算是一块极大的蛋糕。
早在林肆的病床外,纪漾白就告诉他,他帮林肆做的那些事,出的那些力,他以后都会还给他。
于是他便把整个江家送给了裴凛。
在第二天,裴凛又收到了一份鼓鼓囊囊的包裹。
里面是几百张照片,每一张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。林肆留下的所有的照片,包括纪漾白缺席的五年——他能找回来的每一张都在这里。
这都是纪漾白在林肆死后的那几年里,一点一点收集的。
其中有一张旧照片,被纪漾白珍而重之地单独夹在最里面。
那是在筒子楼的时候,奶奶给林肆买的第一款智能手机。林肆捣鼓着它,拉着奶奶和纪漾白,开了延时拍照,说要拍一张“全家福”。
当时阳光明媚,刚放学的纪漾白校服还没来得及脱,在奶奶身后站得板板正正,抿着唇笑。
奶奶慈祥地坐在最前面,双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乐得眯成一条缝。
而林肆刚调完延时,飞快地跑回来往纪漾白身边一站。
快门落下的一瞬间,他正好笑呵呵地伸出手,一把揽住纪漾白的肩膀,把他站得板板正正的身子拽得往自己这边歪了一下。
那一刻,两个少年撞在一起,一个没站稳,一个扶住了另一个。那时屋内落着柔和的日光,穿堂风漫过简陋的房间,少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那时候太天真,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之后的路会那么长那么黑,也不知道后来会有那么多的失去。
那时候只是想着,日子应该就会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。春夏交替,他们会在那间破旧的小屋子里慢慢长大成人,换一个大点的新房子,然后再慢慢地老去。
可到头来,相片里的三个人全都消散在人世。
唯有这张褪色的纸片,装着纪漾白终生没能抓住的安稳妄想,见证一场遥遥无期的下辈子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