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八年,深秋。
祁山城不算个大地方,三面环山,一面环河,黄土垒起来的城墙经年累月被风剥雨蚀,豁口处爬满了枯藤,瞧着比省城那些青砖城墙寒碜得多。
这儿平日里交通闭塞,商旅往来稀疏,街上最热闹的铺子也不过是间茶馆兼卖些粗布杂货,谈不上什么繁华。
可在这样的乱世里,祁山城的穷反倒成了好处。
翻过前面那座虎头山就是平地,平地过去是省城,再往北就是连年打仗的地界。
战火烧起来的时候,往山里躲总比往平原上跑活得久些。
这两年各地军阀混战,北地贼寇入侵,逃难的人渐渐多起来,富绅文人拖家带口地钻进这山窝子里来,倒也把荒僻的祁山带出了一点人气。
前些日子祁山城出了一桩不小的动静。
据说是山外最大最繁华的那座青岚城被人占了,占城的是个大军阀,带着三千兵马晃晃荡荡地进了城,把青岚城的官员全撵下了台。
消息传到祁山,家家户户关起门来,连白天都闩着门栓。
老百姓听惯了“军阀来了”这几个字眼,可听惯了不代表不怕。
谁知道来的这位大帅,会不会是个更不讲理的煞神?
忐忑了几日,倒也没出什么大事。
那位大帅占了青岚城后就再没往祁山这边来,只在城里留了些兵把守。
留下的这些兵痞子脾气不好,见人瞪眼,拿东西不爱给钱,但到底是没杀人放火。
日子久了,百姓也就松了口气。乱世里头,不杀人放火就算好军阀了,这道理并不难懂。
这年头,今年这个军阀来了,明年那个军阀来了,换得比县太爷还勤,早就习惯了。
——
祁山城内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霜。早晨天刚亮,城外就排起了长队。
城门口挤着进城的黄包车,挑着担子赶早市的菜贩和驴车上堆着山货的农户焦急地等在那儿,还有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男女,大概刚从战乱纷飞的省城逃学回来。
队伍歪歪扭扭地往前挪,两个守城兵懒洋洋地靠着黄土墙根,枪杆子杵在地上当拐棍,嘴里叼着昨天搜刮来的廉价烟卷,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过路的人。
“进城先交钱,一人两个铜板,驴车五个。”
年长些的兵拿枪托捅了捅前面那辆驴车的轮子,嘴里含混不清地吆喝。
年轻的兵站在另一边,四处张望,忽然瞧见远处官道上来了一队人。
打头的是匹高头大马,马上坐着个穿半旧黑褂子的汉子,肩宽背阔,瞧着三十岁出头,那身气势不像寻常赶路人。
身后是七八个同样穿着朴素骑着马的汉子,散散落落地缀在后面,不近不远地跟着。
年轻兵阅历不足,但心思活络,瞅上一眼就眼神开始放光。
这年头可不是什么人都有马骑,更何况哪怕离得远,也能看出那马油光水滑,保养极好。
估计是逃难来的富绅地主,想着要低调进城。
年轻的兵眼神滴溜一转,心想这次一定要狮子大开口多要点进城费,指不定还能赚点碎银……
他这么想着,凑上去对旁边的同僚示意:“嘿,那几个人看着不像善茬。”
年长的也瞥了一眼,估计是和他想到一块去了。
“管他什么茬,进城就得交钱!你去拦。”
年轻的兵得了令,踢掉烟头,提了提裤腰带就迎上去,手里端着枪,拉高嗓门耀武扬威地喊:“站住!下马!通行证拿出来,进城先交——”
话没说完,马已经走到跟前,居高临下地停住了。
年轻兵险些被马撞上,后退几步恼羞成怒地仰着头,这才看清马上那人的脸。
三十出头的年纪,生得一副极具压迫感的英挺骨相,宽大褂子也遮不住的宽肩窄腰,衬得身形如山般高大。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蜜色,眉眼锋利深邃。
年轻兵的视线下移,落在男人的嘴角。那儿从右嘴角斜斜往下颌划拉着一道浅褐色旧疤,非但没有损了相貌,反倒添了几分粗粝野性的男人味。
那双眼睛低下来扫了小兵一眼,然后挑眉笑了笑,嘴角那道疤跟着拉扯开来,又野又俊,却让年轻小兵觉得后脖颈发凉。
“交什么?”马上的人不紧不慢地问。
年轻的兵不自觉地又后退一步,捏紧了手里的枪,色厉内荏:“交、交钱!不交钱不许……”
话没说完,前面排队的驴车忽然翻了一筐柿子,黄澄澄的果子滚了满地。
赶车的老汉慌了,撅着屁股满地捡,后头等着进城的人不耐烦地嚷嚷。
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对视一眼,凑上去帮着捡。
年轻的守城兵瞬间来劲了,端着枪就走过去,抬脚踢开一个挡路的柿子,把戾气发泄在好揉搓的平头老百姓身上,扯着嗓子大骂:“捡什么捡?挡着道了不知道?滚边儿去!”
他说着,又跺脚踩碎两个柿子。
老汉哆嗦着“哎哎”应,手还在够一个滚远的柿子。那兵抬脚又要踢,脚刚抬起来,刚刚那男人就驾着马横在了他面前。
男人俯视着那兵,慢悠悠道:“柿子比你命贵,你信不信?”
那兵愣了愣,抬头看见一双凌厉的眼睛,刚刚那句话被他咂摸出味来,猛地一瞪眼,脑子一发热什么都顾不上了,拿上枪就对准人脑门准备威胁。
男人后头那些散落的骑马汉子们慢慢围拢过来,没人说话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年轻小兵这才发现,这些人脚步轻,站位散,看着懒散,可却把前头后头的路都堵上了。
他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哆嗦。
那边年长的兵赶了过来,他眼神更尖,目光瞥见骑着马的男人攥缰绳的那只手虎口上一层厚茧,心里咯噔一下。
又抬眼看清了男人的相貌,尤其是嘴角那道疤痕。年长的兵颤抖着瞪大眼睛,浑身都有些发软,猛地扔了枪跑过来一巴掌糊在年轻兵后脑勺上。
“睁大你狗眼看看!”
年轻的兵还没反应过来,年长的已经点头哈腰,结结巴巴开了口:“大、大——”
男人没搭理他,翻身下马,弯腰捡起一个滚到脚边的柿子,在袖子上蹭了蹭,放进老汉的筐里。
老汉哆嗦着哽咽道谢,男人摆摆手:“老人家,早点进城吧。”
他翻身上马,两个守城兵已经恭恭敬敬地给他腾开了道,现在正站在路边瑟瑟发抖。
男人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眼那年轻的兵,嗤了一声。
“下回拿枪对人之前,先看清楚你那枪栓拉没拉上,拿根烧火棍吓唬谁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男人的鞋尖踢了踢马肚子,马往前踱了几步,把那个挡路的年轻兵逼退了两步,险些腿一软跪倒下去,“下回拦人之前,先掂量掂量自个儿裤腰带提没提紧,丢人现眼。”
——
(本世界背景纯属虚构)
(避雷的宝子们看过来——本世界的两个攻有一个不洁,但是孩子不是亲生的,后面会提到。介意这点的宝子慎入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