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驭川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。他虽然识字不多,但却从不以之为耻,身边之人指出他的错处,他向来大大方方地承认并改正。
他看懂了赵铁山的口型,神色平常地扭过头,对年轻人笑道:“先生见笑了。今儿我是特意来找您的。”
宋复微——也便是林肆轻轻颔首。
"阁下若不嫌弃,寒舍就在前面巷子里,几步路的距离。"
贺驭川欣然点头,听到"寒舍"二字,心里先入为主地勾勒出一间破屋烂瓦的模样。
林肆扭头率先走在前方带路,贺驭川回头冲赵铁山使了个眼色,赵铁山会意,一挥手,身后几个便装汉子便散开守在了巷口。
贺驭川自己跟着林肆拐进了一条窄巷。
巷子深窄,两旁是青砖老墙,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深秋的风灌进来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。
贺驭川跟在林肆身后,仔细打量着这位宋先生。
身量高且瘦,走路不急不缓,步子稳当,背脊挺得笔直。
看着瘦弱,倒不羸弱。
第一次见面,林肆给贺驭川留下的印象就极好。他心中不由满意,更是笃定了要招揽这人当西席先生的想法。
"到了。"
林肆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,摸出钥匙开锁。
他对贺驭川示意,贺驭川也不跟他客套,侧身走了进去。抬头一看,院子和正屋的布局倒出乎了他的意料。
院子极小,拢共不过丈把见方,靠墙种了一丛瘦竹,竹叶被秋霜打蔫,半黄半绿地垂着。墙角搁着一口粗陶缸,里头养了两尾红鱼,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子,竟还碧绿。
贺驭川没想到这破巷深处还有这般清幽的景致,心里对林肆的评价又高了几分。
进了正屋,一抬头便是一整面墙的书架。
这倒挺符合贺驭川对读书人的刻板印象。在他看来,读书人的书和军人的枪一样,都是命根子一样的宝贝。
书架用旧木打制,漆面剥落了几处,上头码着的书却整整齐齐,线装的新式的都有,摞了满满当当。
书桌临窗摆着,窗台上放着半碟干桂花,桌上一方端砚,墨已研好,摊着半张宣纸,上头写了两行字,应当还未写完。
贺驭川大字不识几个,可远远瞥了一眼,那字撇是撇捺是捺,工整又舒展,他看了只觉得舒服。
屋里拢共就这几样家什,简单到了极点,可每一样都干净妥帖。贺驭川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,心里暗暗点头。
——这才像个读书人的住处,不寒酸也不张扬。他打仗这些年见过不少号称有学问的人,有的满屋古玩字画充门面,有的故作清贫脏得下不去脚。眼前这间屋子,倒是实实在在住人的样子。
贺驭川被林肆招呼着在椅子上坐下,林肆走到桌边,拿起一只粗陶茶壶,倒了一碗茶递过来,清亮的茶水上飘着两瓣桂花。
"寒舍简陋,只有粗茶,望阁下莫要嫌弃。"
“不嫌弃。”贺驭川接过茶碗,目光落在林肆那双手上。
林肆的手指又长又直,指腹干净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和自己惯常舞刀弄枪的手完全不同。
贺驭川收回目光,低头灌了一大口茶。
茶确实是粗茶,苦涩回甘浅。可他喝得痛快,碗底一翻,重重放在桌上。
"宋先生爽快,我也不绕弯子了。我想请你给我儿子当先生。"
他边说着,边端正了坐姿,虽然那两腿大敞、胳膊撑在膝盖上的坐姿在读书人眼里大概仍算不得端正,但好歹比方才多了些郑重的意思。
他接着道:"我儿子六岁,叫陆安。性子有些闷,不爱跟人说话,大夫说是胎里带的怔忡症,旁的都不怕,就怕生人。我之前也试过找了几个先生,他一见就哭,实在没法子。听说宋先生学问好,也曾教过小孩,我想来想去,还是亲自来请一趟才放心。"
他说得诚恳,也没摆什么架子,反倒像寻常人家替孩子求师的父亲。
林肆静静听着,手里端着茶碗,等他说完了才抬眼,微微一笑。
"大帅谬赞了。宋某不过一介穷书生,哪当得起大帅亲自登门。"
贺驭川一愣。
他方才一路都没报身份,行事也低调。再加上他又是刚带军进入祁山一带,按理说应当没多少人见过他的模样。可林肆张口就是"大帅",像是早就知道。
他眯了眯眼,忽然就笑了:"你认得我?"
林肆在心里偷偷道:当然认得,毕竟剧情里就是这么写的。
为了能走剧情,贺驭川还没占这一带的时候他就开始布局了。
不远千里来到祁山城,整日在祁山城东游西荡,今天帮这人写信,明天替那人代笔,专挑人多的地方展示自己的才学和风度。还掏钱雇了乞丐,让他们在街头巷尾传“文昌街有个年轻读书人,脾气好学问好,教小孩尤其有一套”。
为了和原主一样装好人,他平日里自己啃馒头就咸菜,把钱全施舍给穷人。帮小孩追风筝,下雨天让乞丐进屋躲雨……
他一个原剧情里的反派,都要活成了祁山城第一好人了!
每天含辛茹苦地扮好人,冬天冻得脚生冻疮,夏天热得长痱子,就为了把贺驭川引过来。
如今主角攻来了,他的剧情终于能开始了!
林肆心里越想越激动,可面上只是淡然一笑,把茶碗轻轻放下,目光坦然道:"您这身气度不似常人,宋某也不过是猜测,没想到歪打正着了。"
这番话在别人说来多少带点阿谀奉承的滋味,可从林肆嘴里说出来却坦荡。他目光清清白白地看着贺驭川,里头既没有谄媚也没有畏惧。
贺驭川对上他的目光,心里就生不出一丝怀疑,越发觉得今儿这一趟算是来对了。
他把来意和盘托出。
"宋先生,我也不瞒你。我贺驭川是个粗人,可我知道读书人金贵。你跟了我,吃住全包,每月二十块大洋的工钱,另拨一间书房给你用,再配一个伺候的小厮,逢年节另有封赏,你看如何?等日后局势稳了,想走想留都由你,绝不强留。"
他说完这些,又补了一句:"我贺驭川说话算话。"
林肆端着茶碗没吭声。
贺驭川看着他清瘦的身影坐在窗边,心里忽然有点没底。
他方才说的那些条件,换个人早就点头了,可这位宋先生风骨在这儿摆着,他怕人家根本不为所动。
于是他清了清嗓,又道:"宋先生有什么要求,尽管提。只要我贺驭川做得到的,绝无二话。"
林肆闻言沉默了片刻,抬眸看他:"大帅,宋某冒昧问一句,您为何要给令郎请先生?"
贺驭川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回答了:"当然是教他读书识字。"
"还有呢?"
还有……
贺驭川被这个问题问住了。他想了想,慢慢道:"我想让他跟我不一样,念书以后多条出路,也不用再干刀尖上舔血的活计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痞气收敛了,露出底下认真的底色来。
林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眉眼弯起来:"大帅和其他军阀不一样。"
贺驭川被他笑得又是一愣,心里嘀咕这位宋先生不愧是读书人,长得细皮嫩肉不说,笑起来也跟朵花儿一样。
还怪好看的。
"宋某在省城住过一段时间,见过的军阀司令也不少,见了读书人不是抢就是打,没几个正眼瞧的。大帅进城也有一个月了,城里的铺子该开还开着,学生该上学还上着,老人家在街口摆摊也没人来掀。能做到这一步的,宋某没见过第二个。"
贺驭川当然和其他军阀不一样。
他自己就是出身底层,少年时家乡遭官兵劫掠,亲人惨死,迫不得已才上山落草,平生最恨压榨百姓的富商豪绅。
彻底割据一方后,自立督军,麾下兵强马壮。虽说骨子里土匪痞气未消,不懂繁文礼教,但对读书人的态度尊敬,只要不是那种过于迂腐的老顽固,他从来礼让三分。
更何况,他这是给陆安找先生,算是要找知根知底的人。
他要是对林肆不客气,万一林肆到时候私底下把怨气发到陆安身上,不肯认真教,那他找先生的意义何在?
所以这事呢,强取豪夺肯定是行不通的,还得你情我愿才行。
贺驭川在心中想。
该说不说,读书人说起漂亮话来就是好听,林肆那番话听在贺驭川耳朵里,脊背就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。
他抬眼去看林肆,那年轻人正面带浅笑望着他,目光清清亮亮。
贺驭川嘴一咧,又露出笑来:"那宋先生是答应了?"
林肆轻轻点头:“答应。不过,宋某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少爷的课业由我来定。教什么、怎么教、什么时候教,大帅不干涉。若大帅觉得我教的不好,随时辞退,宋某绝无二话。但教的那一日,要听我的。”
贺驭川听罢,一巴掌拍在桌上,乐得眉开眼笑:“成!就按你说的!我还当你要提什么难事呢,就这个?你教你的,我绝不插手!”
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。林肆细细打听了孩子的脾性和喜好,又从书架上抽了两本蒙学读物翻了翻,说回头拟个课表给大帅过目。
贺驭川摆手:“不必了,你定了就成。”
反正给他看他也看不懂。读书的事,就得读书人来操心。
快到正午时,贺驭川起身告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