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门口又回头,对林肆道:“宋先生,明日我派马车来接你。住处你看了若不满意再换。”
林肆起身送他到巷口,抱拳道:“大帅慢走。”
贺驭川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赵铁山从墙根阴影里跟上来,一队人汇入巷子口的人群,很快就不见了踪影。
林肆站在巷口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,才悄然松了一口气。
他走到书桌前坐下。桌上那半张宣纸上写的是他随手抄的半阙词,他把它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,重新铺了一张干净纸,提起笔,一边写课表,一边把原剧情又过了一遍。
他到目前为止做过不少任务了,已经算是时空管理局的老手,任务难度自然也随之提升。
这难度不只是世界本身的凶险程度,更多体现在林肆来的时间点越来越早,甚至剧情都还没影他就被传送过来了。
到的越早就意味着他要走的剧情点越多,稍有不慎就会崩人设,任务失败的风险也就越大。
这个世界,他更是十年前在原主还只是个十五岁少年的时候就来了。
这个世界是民国位面,主角攻就是刚才被他亲自送出门的贺驭川。割据一方的大军阀,少年时家破人亡,上山落草为寇,积攒了声望后又带兵受招安,靠着厮杀经验一路打上来,三十出头就手握独立部队盘踞一方。
他本人粗豪痞气,重义轻财,对兄弟掏心掏肺,会用人会治军,是个乱世难得的枭雄。
主角受叫季望笙。省城第一富绅季万金的儿子,自小金枝玉叶,温润端方。
少年时外出求学,读书期间母亲却突然身亡,死得不明不白。父亲丧期未过就迫不及待地扶小妾上位,连五岁的一对子女都领回来了。
季望笙辍学回家给母亲守孝,与父亲当面对峙撕破脸,此后父子形同陌路。
少年季望笙勤工俭学去了法国,在那里学到了新思想,加入了革命队伍。
直到他二十五岁,在国外突然收到一份家书,父亲在家书里声声泣血地道歉,跟他说自己命不久矣,死前想要再见季望笙最后一面。
季望笙信了,连夜回国,等来的却不是缠绵病榻的老父亲,而是一杯加了迷药的茶。
至于为什么要做这件事,就得说回原主身上了。
原主宋复微,跟季望笙曾经是少年同窗。
原主原本也是富商家庭出身,可家道中落,家仆卷走余财,叔伯相逼,父亲投河自尽,唯剩他与母亲相依为命。
母亲变卖嫁妆送他读书,他在学堂里吃穿不如人,性格又沉默阴郁,常被欺负。
唯有季望笙丝毫不在乎他的身世,对他多有照拂,平日里给他送钱送干粮,帮他找地方住,冬天借大衣给他。
原主对季望笙的感情复杂。一个在封建礼教里长大的少年,头一回春梦里出现的是另一个少年的脸,他慌乱又羞耻,觉得自己病了,下意识躲了季望笙几天。
偏偏那几天里季望笙母亲出事,辍学回家,再没回过学堂。
在原主看来,季望笙的不告而别就是对他的背叛。
没了季望笙的照拂,原主和母亲活得越发艰难,寒冬腊月被赶出住处。母亲也因此感染风寒去世,原主失去最后一个亲人。
可等他想方设法打听到季望笙的住处时,千里迢迢赶过去祈求见他一面时,季望笙已经去了法国。
春夏秋冬,油尽灯枯,原主硬生生把那点懵懂的爱和隐忍的恨都熬进了骨头里。
这些年他活得艰难。住最便宜的偏厦,吃最粗的杂粮饼,冬天穿不起厚棉袍,就裹着破被缩在墙角熬。
起初他还端着文人的清高,后来实在撑不住了,便辗转于各路军阀手底下,干了不少读书人不屑于干的勾当。
写黑状,捏罪证,替人编造阴谋谋害对头……只要能赚钱活命,他什么勾当都干。
他外表还是那副清风霁月的读书人模样,内里却已经烂透了。
直到月余前,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,又回到省城去找了季望笙一次。
季望笙此时当然还在法国,原主自然没找到人,但他却听说了当地军阀贺驭川有个儿子,在暗中寻访教书先生。
他动了心思,苦心经营数月,终于把自己送到了贺驭川面前。
在贺驭川手底下他确实干得不错,贺驭川也算器重他。他便借机在主角攻攻打省城时建言献策,一跃成了主角攻身边的红人。
到贺驭川打下省城的那一天,查抄了当地最大最贪的豪绅,将其宅子临时充作府邸。
而这个豪绅就是季望笙的父亲。
这件事被原主争取来办,他骗季望笙父亲说,贺驭川是存了要杀了他全家的心思。但是他和季望笙有仇,只要能把季望笙叫回来,交给自己处置泄愤,他就可以劝贺大帅放过他和他最疼爱的小妾和孩子。
父亲忙不迭地答应了,于是就有了被蒙在鼓里的主角受被父亲骗回来迷晕,送到了原主那儿。
原主把主角受囚禁,想霸王硬上弓。结果关键时候,被主角攻撞见了。
原主自乱阵脚,昔日形象尽数破碎。
主角攻了解原委后对他彻底厌恶,救走了主角受,把原主赶了出去。
然后接下来就是主角攻受在乱世中逐渐互生好感,山河破碎之下相互扶持救亡图存的故事。
而原主的下场也并不好。
他被主角攻厌弃后赶了出去,一开始又相继巴结上了几个军阀,因为对主角攻怀恨在心,暗戳戳地给他添堵制造麻烦。
后来没过几年,贼寇入侵,山河破碎。正逢乱世,手无寸铁的文人活得艰难,原主就给敌寇当翻译来谋取生路。
直到一次看见两个个醉醺醺的鬼子兵当街企图欺辱几个学生,男学生护在两个女生前面,让她们快逃。
眼看着到手的肥羊就要飞走,几个鬼子兵直接拿枪出来。
原主不知道是怎么想的,猛地冲上去拿板砖砸晕了其中一个鬼子,又拖住另几个,让那些学生跑。
学生跑了,原主却被乱刀捅死了。
最终他的结局是被夜晚折返回来的学生偷偷拖走尸体,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葬了。
一生活得窝囊,到最后时刻,倒也不辱没文人的气节,没做卖国贼。
……
林肆在心中幽幽感慨。像原主这种人,活得太复杂,演起来的确很有难度。
不过现在剧情已经开始了,他只能既来之则安之。
林肆重新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句“巳时习字,以《千字文》为帖。”
贺驭川的孩子叫陆安,剧情到后期解释了,这孩子不是他亲生的。
那是他当年当山匪时的大哥陆丰的孩子。陆丰壮年战死在他怀里,临死前把孩子托付给了他。孩子母亲难产而亡,贺驭川便把这个襁褓里的婴儿当亲儿子养。
他怕孩子小,听到风言风语难过,对外便一律宣称是亲生,姓陆是随已逝母亲姓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军阀,为了这个孩子迟迟未娶妻纳妾,别人为了巴结他送来的美人也一概不收。
外面流言蜚语风起,愣是给他安了个“深情种”的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