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桉耐心地等她骂完。
那一声声“混蛋”从听筒里传出来,初时还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力道,像是真的恨得牙痒痒。
可骂着骂着,声音就越来越小,越来越软,最后几乎变成了小猫挠门一样的哼哼唧唧。
听得他自己都有点心疼了。
毫无杀伤力,但杀伤力又偏偏巨大。
他偷偷清了清嗓子,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着急一点,甚至带上了几分慌张的尾音。
“我打了那么多电话,你怎么不接呀?”
“对不起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,我再也不挂你电话了,昨天没找你,真的是事出有因……”
末了,赶紧补上一句。
“不要不理我呀!”
他语速又快又急。
既然棠哥刚才故意晾他一会儿,那说明对方希望看到他着急的一面,那他自然要满足这个期待,配合着演出来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苏棠显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焦急,也听出了他认错的态度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她抹了抹眼角那点不争气的小珍珠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一点,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傲娇的音节:
“……哼!”
“以后你再这样,我就……一个月——”
话到嘴边,她又猛地刹住了。
一个月?
她自己都不信自己能忍一个月。
一个星期她都忍不了。
苏棠咬着嘴唇挣扎了一下,语气不情不愿地改了口:
“——就一个星期不理你!你听见没有!”
林桉立刻表现出慌张:“别呀,一天都不行!”
“看你表现!”
苏棠哼了一声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我到你楼下了,买了早餐。”
林桉的声音忽然放轻,“一天没见,我好想你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,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。
她一把拉开窗帘,刺眼的晨光涌进来,她眯了眯眼,低头往楼下望去。
梧桐树的阴影里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宿舍楼门口,一手拎着袋子,一手举着手机,正仰头朝这个方向看。
苏棠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勾了一下,但很快又被她努力地压了下去。
不行不行!
这混蛋惹她生气了,就只是跑来要见自己一面,她就要自己把自己哄好了?
怎么可以这样?
一定要晾他一会儿!
她心里这样义正词严地告诫自己。
但同时,她的身体已经非常诚实地开始行动了。
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衣柜里翻衣服。
“不见不见,你想我,我又不想你!”
她嘴上说得斩钉截铁,人已经蹲在了行李箱前面,翻出了那条最喜欢的小裙子。
然后又冲到了镜子前面,左手捋头发,右手飞快地往脸上扑水,想把那圈因为哭过而微微泛红的眼周给压下去一点。
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。
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。
鼻尖还有点红,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雨淋过的流浪猫。
尤其是头顶那撮呆毛,怎么压都压不下去,刚按下去又弹起来,倔强得像在跟她作对。
“靠北!这撮呆毛怎么压不下去?!”
她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电话那头还是隐约飘进来几个字。
林桉没听清,好奇地问:“啊?你说什么?”
苏棠有些心虚,连忙壮起声势,嗓门拔高了半度:
“我说!我不想理你!”
她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,开了免提,腾出两只手飞快地梳头、扎马尾、换衣服。
“好叭,那我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林桉的声音,语气平淡。
然后,就没声了。
苏棠手里拿着梳子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说什么?
走了?
苏棠顿时急了,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张:“你什么意思啊?你来都来了!你不准回去!”
她飞快地套上鞋子,连鞋带都顾不上系,拉开宿舍门就往楼下冲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。
苏棠一路狂奔到楼下,推开单元门,气喘吁吁地站在台阶上。
树林里,梧桐树的影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,像一幅被人缓缓摇晃的画。
她环顾四周。
没有那个熟悉的人。
那条长椅上没有人,那棵梧桐树下没有人,那条小路的尽头也没有人。
苏棠的眼眶一下子就又红了。
“你人呢?”
她冲着电话里喊,声音里带着鼻音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:
“你……真走了啊?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散开,没有回应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苏棠愣在原地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委屈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漫过胸口,漫过喉咙,堵在眼眶里,化成一片模糊的水光。
她拼命忍着,没让那些水珠掉下来。
但声音已经绷不住了,软塌塌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棉花:
“我不是想跟你发脾气的……我,我,我……”
她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。
苏棠还没来得及回头,整个人已经被从背后圈住了。
两只手臂环过她的腰间,这双手里还拎着奶茶和生煎包,两手在她身前轻轻交叠。
后背贴上一个温热的胸膛,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,沉稳有力。
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带着笑意:“咦?你在找我吗?”
苏棠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然后,汹涌的欣喜从心底炸开,如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,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但她没有转身,也没有挣扎。
不,她挣扎了。
她扭了扭肩膀,试图从那个怀抱里挣脱出来,声音闷闷的,赌气道:
“哼!谁要找你?我是下来晨跑的!你快松手!不要你抱!”
她说“不要你抱”的时候,语气里分明写着“你再不抱紧点我可要生气了”。
林桉闻言,手真的松开了。
苏棠一愣。
她没想到他这么听话。
她从他的怀里走出来,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林桉就站在原地,笑眯眯地看着她,手里还拎着生煎包和奶茶。
苏棠看着他那个笑容,心里又气又想笑。
她迈着小碎步从他身边走过,头扬得高高的。
“你别跟上来!”
她走了两步,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桉还是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咬了咬嘴唇,又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你千万别跟上来!”
林桉还是没动。
而且!
他竟然已经把保温盒打开了,正夹起一个生煎包,准备往嘴里送。
苏棠鼓着腮帮子,站在原地长长地憋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低着头,扯着衣角,一点一点地朝林桉挪了过去。
脚步很小。
挪到他面前,她伸出脑袋,轻轻撞上了他的肩膀。
然后柔声细语的说着:
“我……我也要吃。”
林桉夹起一个生煎包,放在自己嘴边吹了吹,确认不烫了,送到她嘴边:
“来,张嘴,啊——”
苏棠乖乖张嘴,小小地咬了一口。
汤汁在嘴里化开,暖暖的,又香又鲜。
她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,含混不清地说:
“你就仗着我喜欢你,欺负我!混蛋!”
骂完,她又后悔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瞟了他一眼,担心他又像电话里那样不说话——是不是生气了?是不是觉得她无理取闹?
但林桉的脸上没有任何不快。
他对这种级别的“骂人”完全免疫,甚至可能觉得这算调情。
林桉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。
他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什么时候棠哥在感情里变得这么小心翼翼、患得患失了?
以前两个人打游戏的时候,互喷那是家常便饭,他菜了她骂他菜,她送了人头他嘲讽她送,谁也不让谁。
现在呢?
她骂他一句“混蛋”,都要偷偷看他脸色。
是自己的原因吗?
应该是的吧。
林桉把筷子递到她手里,笑道:
“怎么会呢?我怎么敢欺负棠哥您嘞?”
“你有什么不敢的!”苏棠咽下嘴里的生煎,委屈巴巴地控诉。
林桉轻轻拍着她的背,把奶茶递上去:“慢点吃,没人抢,别噎着了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苏棠嘬了一口奶茶,腮帮子鼓鼓的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的小道上。
苏棠默默地吃着生煎包,喝着奶茶,步子踩得很慢。
林桉知道,到自己解释的时候了。
“昨天没找你是事出有因。”
他开口,语气尽量放得自然,“我之前不是在江总公司上班吗?他们刚好昨天特别忙,我被喊过去加班来着,下了班又特别累,所以就没来找你。”
他说完,在心里给自己这个理由打了个分。
勉强及格,确实有点烂。
但是,与之相比。
他总不能说昨天早上在跟清晚睡觉,中午去找了江总讨论脚踏三条船的事情,晚上又跑到江总的大平层里又睡了一觉吧?
如果实话实说,自己被手术刀捅死的概率大概无限趋近于百分之一百。
“江总?”
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,“你们不是分手了吗?你们还联系?她还找你干嘛?”
她的语气将信将疑。
“放心,只是工作上的事!”
林桉连忙摆手,表情真诚:“当初我跟她分得太突然,我又是直接离职的,有些工作方面还没对接好,我算是过去收尾了,放心,绝对没有其他方面的关系。”
“自从我妈离开魔都以后,除了这回,我跟江总就没联系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苏棠歪着头看他。
“真的真的。”
林桉甚至掏出了手机。
“你要是不信的话,你自己翻聊天记录,或者你给她打个电话也行。”
“如果我真跟她还有联系,那你现在找她,你就这样想啊,世界上总不可能会有女生帮着前男友来欺骗前男友的现女友吧?”
他这套逻辑绕了好几个弯,但苏棠被他绕进去了。
她看着林桉递过来的手机,犹豫了一下,又看了看他那双真诚的,且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。
最后她放下了手,没有查手机:“……哦。”
“那你也不应该不理我。”
她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“怎么可能忙得都没空找我?你哪怕给我发个消息、打个电话、拍个视频,我都可以理解的。”
“你知道吗,昨天你一天都没理我,我很害怕,以为你又像以前一样突然消失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:
“你当初跟我承诺过的,不会突然消失的,说谎的是小狗——这是我们当初约定好的。”
林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,然后开玩笑地说:“你要不在我身上装个定位器?连着你手机,可以实时查看?”
苏棠听到这个提议,竟然真的陷入了迟疑。
她抬起头,一本正经地望着他,缓缓开口:“……也行?”
林桉嘴角一抽:“不行!我就开个玩笑而已!”
“你心虚了……”苏棠幽幽的开口说道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林桉。
“诶?你锁骨上怎么回事?”苏棠的视线忽然落在了他的领口,那里露出一小截创口贴的边缘。
林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,平静地随口道:“哦,昨天被虫子咬了一下,没事。”
“被虫子叮了,为什么要贴创口贴?”
“那虫子咬得蛮狠的,有点疼,我上面敷了药,怕药粉掉下来,就贴了个创口贴。”
苏棠凑近看了看,没有怀疑:“哦哦,这样啊……”
她跳过了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,提出了一个议程:
“你今天陪我上课吧?”
林桉愣了一下:“我又不是学生,上啥课?”
“就当是陪我不行吗?!”
“好好好。”林桉还是有一点点的迟疑:“不过这样真的合适吗?”
“反正你脸皮厚,都是老油条了,担心什么?”
林桉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发现确实无法反驳。
苏棠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到了前面,回头冲他招手,阳光落在她的笑脸上,把两个酒窝照得格外深。
她看起来已经彻底从昨天的阴霾里走出来了。
林桉没想到自己毕业都一年了,竟然有朝一日还会回到校园里来上课……
不过棠哥这一关也算是蒙混过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