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桉趁着身侧的苏棠彻底沉入熟睡,悄无声息掀开被子,连夜逃离了酒店。
踏出酒店大门的瞬间,深夜的冷风骤然迎面砸来,刺骨的凉意浸透皮肉,驱散了他身上残存的温存暖意。
他快步拐进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,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货架,最终拿起货架最底端那瓶最便宜的白酒。
购买结账后。
指尖拧开瓶盖,他仰头狠狠灌入数大口。
凛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灼烧而下,滚进胃里掀起阵阵翻江倒海的绞痛,火辣辣的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然后又抬手将剩余的白酒尽数泼洒在衣领、袖口各处。
浓烈刺鼻的酒气层层包裹住他,彻底掩盖了身上未散的沐浴清香,还有属于少女独有的甜软黏腻的暧昧气息。
做完这一切,他刻意扯松规整的衬衫,领口歪斜滑落,随意解开两颗纽扣,袖口胡乱卷得高低错落,又伸手反复揉乱额前的碎发。
不过片刻,他整个人便染上一副狼狈颓然的模样,像极了深夜混迹酒局,烂醉而归的模样。
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微震动,打破了深夜的死寂。
他垂眸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瞬间,顾知意的消息直直撞入眼底:
“你爱我吗?”
短短四个字,毫无预兆。
林桉一脸疑惑。
为什么突然这样问?
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?是不是看出了破绽?还是只是随口一问?
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心虚,指尖飞快敲击屏幕:
“这什么话!当然了,我心里都是你!”
发送完毕,他反复默读字句,总觉得语气太过单薄,撑不起百分百的笃定,又抬手补了一个重重的感叹号,刻意加重深情的模样。
他攥紧手机,屏息凝神,等待着对方的回应。
屏幕再次亮起,顾知意的回复安静弹出: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末尾跟着一个软乎乎,毫无防备的可爱表情包,纯粹又温柔。
林桉松了口气,没想那么多。
回到家后,推门而入,客厅沉寂无声。
“知意?”
他试探着低唤一声,空旷的房间里没有传来半点回应。
指尖触到墙面开关,轻轻按下,明亮的灯光瞬间铺满全屋。
客厅沙发空空荡荡。
顾知意走了。
这个认知轻飘飘落在心底,他毫无波澜。
林桉站在客厅中央,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,这才骤然察觉家里的变化。
地板上那些顾知意亲手弯腰铺贴的盲道防滑条,尽数消失不见,只余下地板上浅浅淡淡的胶痕,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墙角所有防撞海绵都被仔细清理干净,斑驳的墙面恢复了原本干净素雅的纯白模样,褪去了曾经为他遮掩黑暗的温柔痕迹。
整个家被细细打扫收拾得一尘不染。
就连阳台晾晒的衣服,也被细心收好,叠放整齐,安安静静躺在沙发上。
“知意知意,善解人意啊……”
林桉小声呢喃着。
等了他那么久,默默为他收拾屋子,最后却乖巧得连一句盘问,一句质疑都没有。
察觉他迟迟未归,就直接安安静静独自离开,懂事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闻着身上的酒味儿。
突然觉得。自己回来之前的那一番准备,倒是感觉有些可笑了。
……
夜色深沉,顾知意没有打车。
她独自走出这栋熟悉的楼栋,踩着满地清冷路灯,慢慢走在这条她往返过无数次的街道上。
昏黄路灯将她单薄的身影无限拉长、缩短、再拉长,反反复复,像一道死死缠绕、甩脱不掉的阴影。
掌心始终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。
微凉的纸张早已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。
走到路边垃圾桶旁,她缓缓驻足,低头望着漆黑幽深的桶口。
指尖松开,攥紧,反复挣扎数次,心底的拉扯与疼痛翻来覆去。
最终,她指尖微松,随手一抛,便签纸借着夜风轻轻扬起,在空中翻卷几圈,轻飘飘落进路边浓密的冬青丛里。
雪白的纸面嵌在浓绿的枝叶间,醒目又突兀,像一朵开错时节,注定凋零的孤花。
顾知意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慢悠悠的晃荡着。
脚步虚浮无力,整个人像踩在绵软的棉花之上,每一步都摇摇欲坠,轻飘飘的没有一丝落脚点。
途经路口台阶时,心神俱乱的她没能看清脚下。
鞋底磕在台阶棱角上。
身体骤然失重,整个人狼狈地向前踉跄栽倒。
她慌乱伸手想要抓住什么,指尖堪堪擦过冰凉的路灯杆金属表层。
沉重的力道之下,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坚硬的人行道砖缝里。
痛感瞬间窜遍全身,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。
她撑着路灯杆,一点点缓慢起身,抬手轻轻拍去裤腿上的灰尘。
低头望去,裤腿已然磨破一小块,白皙的膝盖肌肤上,渗出一层细密刺目的红痕。
一点都不疼。
至少,肌肤的疼痛掩盖不了心里的阵痛。
她静静倚靠在路灯杆上,缓缓抬头,望向头顶惨白刺眼的路灯。
刺眼的光源周围,无数飞虫不知疲倦地盘旋打转,执拗又愚蠢,明知奔赴的是虚妄光亮,依旧不肯回头。
顾知意用力绷紧嘴角,拼尽全力向上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一定是我想多了,一切都是我胡思乱想。
是啊,自己亲口说了相信他。
既然选择相信,那又怎么能怀疑呢?
那张便签上,虽然有着她的名字,
可那又如何?
或许,是林桉的母亲留下的呢?
“应该是阿姨走之前,特意留给你的字条吧……”
她嗓音轻得近乎破碎,喃喃自语。
“对啊……你向来爱抽烟,总爱睡懒觉,生活散漫又懒惰……”
长辈叮嘱晚辈早睡早起、好好吃饭、少抽烟,再寻常不过了。
太正常了。
“是这样的……阿姨很贴心,还会画小小的爱心……换做是我,我也会这样的……”
她机械地点着头,一遍遍附和自己的借口。
“林桉……他很爱我的……”
她死死扯着嘴角,逼自己扬起笑意。
她偏过头,抬手用手背狠狠揉搓眼角。
温热的湿意瞬间濡湿手背,细碎的水光在路灯下闪闪发亮。
她用力吸紧泛红的鼻尖,愈发用力地擦拭眼眶,皮肤被手背蹭得发烫发红。
可眼泪终究不受控制。
擦干净一瞬,眼眶瞬间又蓄满温热的泪水,层层叠叠,源源不断。
她再也撑不住,缓缓蹲下身。
双手死死捂住脸颊。
泪水从细密的指缝中溢出,顺着苍白的手背肆意流淌,一滴、两滴,重重砸落在灰白的地砖上,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湿痕,转瞬又被晚风风干。
她全程静默无声,没有哭腔,没有哽咽,没有半分宣泄。
只有单薄的肩膀,克制又剧烈地颤抖着,一下一下,像被全世界抛弃,独自承受所有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