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渐深，片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顾知意跟剧组众人一一道别。
“知意姐，我先走啦！”
“好，你先走吧，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助理把包包递过来，再三叮嘱她路上小心，随后便小跑着去赶末班地铁。
顾知意独自站在路边，晚风从街尾卷来，撩起她的长发，又缓缓落下。
五月的魔都，白日燥热如盛夏，入夜却带着几分微凉。她只穿了件单薄衬衫，风一吹，衣袂便鼓鼓扬起。
她拿出手机点开叫车软件，输入自家住址。
指尖悬在屏幕上，却忽然顿住。
她原本是打算回家的。
回去洗个热水澡，吹干长发，躺在床上和林桉视频通话，问问他今日三餐，问问他有没有惦记自己，问问他此刻在做什么。
忙碌收工后，这本是她最期待的小事。
拍戏间隙零碎地发几条消息，收工后通一通电话……
可这一刻，她忽然没了聊天的心思。
千言万语隔在手机两端，总像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。
从听筒里传来的字句，终究少了当面相处的温度。
她只想立刻见到他。
预约的网约车准时抵达，顾知意弯腰坐进后座。
她当即在平台修改行程，重新输入了林桉家的地址。
“师傅，我刚改了目的地，按新地址走就好。”
车子汇入主干道，窗外霓虹流光掠影，飞速向后倒退。
她轻靠车窗，点开微信给林桉发了一句：“我想你了。”
发完握紧手机，静静望着窗外失神。
消息发出去许久，始终没有回复。
她却一点也不着急。林桉或许在忙，或许手机不在身旁，或许在洗漱，或许在打游戏。
顾知意从来不会刻意催他回消息。
她一直觉得，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，看见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回应。
若是没回，便是没看见。
若是看见了仍刻意不回，便是不愿回复。
她不愿做那个让人敷衍怠慢的人。
“等会儿见到我，他一定会很惊喜吧。”她轻声喃喃。
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。
顾知意下车，晚风迎面拂来，裹挟着花坛栀子花清甜馥郁的香气，丝丝缕缕，萦绕鼻尖。
她走到单元楼下，按下电梯。
电梯门缓缓开启，她迈步走入，楼层数字逐层跳动，心口也跟着一下下收紧。
电梯门打开，她深吸一口气走出，静静站在林桉家门前。
廊道声控灯应声亮起，昏黄柔和的光晕落在她肩头。
她抬手轻轻叩门。
叩叩叩。
屋内一片寂静，没有半点回应。
她又轻敲三下，依旧悄无声息。
顾知意拿出手机看了眼，那条“我想你了”孤零零停在聊天框，始终石沉大海。
“到底在忙什么呢？”她偏头自语。
稍一迟疑，她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。
这是前两天林桉亲手给她的。
当初分手时归还彼此，如今复合，这把钥匙又辗转重回她手里。
当初接过钥匙的那一刻，心底的甜意，至今还记忆犹新。
钥匙插入锁孔，轻轻转动两圈，咔哒一声，房门应声而开。
屋内漆黑一片，窗帘紧闭，透不进半点光亮。
顾知意先探进半个身子打量一眼，随即侧身走入，顺手带上门。
她摸索到墙上开关，啪嗒一声，客厅灯火骤然亮起。
暖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，等双眼适应光线，她才慢慢环顾四周。
地上的盲道防滑条还好好铺在原处。
从卧室门口一路延伸到客厅、卫生间与厨房，一条条防滑贴依旧规整，只是边角微微翘起，露出底下泛白的胶痕。
墙角的防撞海绵也还在，不少位置已经磨掉表层颜色，露出内里发白的泡沫质感。
顾知意伸手轻抚过这些亲手布置的痕迹。
触感一如当初，可心里清楚，这些东西早已派不上用场。
她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，将包包搁在一旁，靠着椅背仰头望向天花板。
空荡荡的顶面，什么也没有。
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，林桉的聊天框依旧安安静静。
她握着手机耐心等待。
片刻后，屏幕骤然亮起，一条消息弹了出来。
“我也想你了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。
顾知意唇角不自觉扬起，指尖飞快打字：“你猜猜我在哪？”
发送后，她紧盯屏幕，等着跳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的提示。
几秒过后，林桉的消息发来：“你不会在我家吧？”
顾知意看着屏幕，眉眼弯弯笑着回复：“恭喜你猜对了，现货顾知意已送达，什么时候回来认领呀？”
发完消息，她靠在沙发上，忍不住脑补林桉看到消息时的神情。
她想等他回家。
等他推门而入，看见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的自己，然后满心惊喜地冲过来将她拥入怀中。
这幅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描摹，每一次回想，都甜到心底。
可林桉那边，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，久到顾知意都以为他已经离线。
终于，新的消息发来：“我在外面，估计回去得很晚，你还是先回去早点休息吧。”
顾知意盯着那行文字，指尖在屏幕上微微一顿。
心底难免生出一丝疑惑，他这么晚在外究竟在做什么？
可话到嘴边，终究还是默默咽了回去。
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刻意查岗。
不想惹他心烦。
更不想变成那种事事追问行踪、事事约束管束的女朋友。
她压下心底的异样，轻声回复：“没事，我等你，你早点回来就好。”
停顿两秒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路上慢点，注意安全。”
林桉只回了一个字：“……好。”
顾知意望着这个单薄的字，总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，却又说不出具体缘由。
她收起手机，不再多看。
等待本就是一种磨人的滋味。
不知道归期的等候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，像根紧绷的橡皮筋，随时都有崩断的可能。
可只要认定值得等候的人，便不会太过在意时间长短。
闲着也是等着，顾知意索性抬手将长发束成利落马尾，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。
又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纤细小臂。
她在家翻出工具箱，找出小铲子和美工刀，蹲下身，一点点清理地上的盲道防滑条。
第一条防滑条被轻轻掀起，底下的胶痕拉出细长黏丝，粘在指尖。她随手甩开，用铲子仔细刮净残留胶迹。
第二条，第三条……
每一条，都是当初她亲手蹲在地上贴好的。
那时林桉刚出院，双眼缠着绷带，眼前一片漆黑。
她就这般一遍遍蹲下身铺设，铺完一段起身打量，再蹲下继续。
那时总觉得自己能为他分担的太少，哪怕只是为他铺好一条安全小路，也想陪他安稳走过那段灰暗日子。
如今林桉视力早已恢复，这些防护物自然失去了用处。
留着反倒时时提醒他那段不堪的过往。
顾知意将美工刀贴着墙角防撞海绵边缘，一点点慢慢切割。
海绵被剥离墙面时，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响。
清理完一处角落，她又转到下一处。
细密的汗珠渐渐聚在额间，顺着脸颊缓缓滑落，滴在地板上晕开浅浅湿痕。她抬手用手背随意拭去，继续埋头清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客厅的盲道与防撞护垫总算全部清理干净。
地板上只留下几道浅浅铲痕，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。
她起身活动了下发酸的腰肢，走到净水器旁接了一杯凉水，仰头咕咚咕咚喝下好几口。
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，凉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。
放下水杯环顾客厅，整间屋子瞬间整洁利落了许多。
顾知意推开卧室门，抬手按下开关。
卧室灯光亮起。
她站在门口，望着这间来过无数次的房间。
床上被子随意堆叠，皱皱巴巴凌乱不堪。
椅背上挂满换下来的衣物，一件叠着一件乱糟糟堆在一起。
衣柜门半敞着，里面衬衫衣架歪歪斜斜，柜底还胡乱塞着一双袜子。
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凉水，旁边放着一个空盘子，盘底还沾着些许面包碎屑。
“还是老样子，一点都不懂得收拾自己。”顾知意无奈摇头，眼底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。
视线扫过床铺，发现床垫竟换了全新的，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。
再看向床头柜的餐盘，林桉从前从不爱在家吃早饭，嫌麻烦又懒得洗碗，向来都是出门随便应付。
没想到如今，竟会自己在家准备早餐。
顾知意走上前，顺手将餐盘和水杯收拾到一旁。
又弯腰帮他把凌乱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这时她注意到床头柜抽屉半掩着，应该是林桉用完没随手关严。
刚想伸手推拢抽屉，视线却被里面一团揉皱的白纸牢牢吸引。
是一张普通的白色便签纸，像是被人随手揉成团丢在里面。
顾知意迟疑片刻，还是伸手拿了出来。
她慢慢将皱纸一点点展平。
纸面布满交错折痕，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微型地图。
一行清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字：
“林桉，我先走了，早饭给你做好了，记得吃，以后要养成早起的习惯，不能一直睡懒觉了，早饭一定要吃，不能偷懒，还有，少抽烟，我先回家了——爱你。”
末尾“爱你”两个字，明显比前文字迹更小，笔画微微发飘。
字尾还随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。
顾知意的指尖骤然僵住。
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两个字，还有那个笨拙的爱心上。
窗外夜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动窗帘轻轻晃动。
顾知意静静立在原地，指尖紧紧攥着那张便签纸，身形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