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四,新年的第一个工作日。
去年的工作基本都清理完成,留下的也不急在一时。
半个小时后接到通知,八点半开会。
毕竟是新年第一天,总要加加油鼓鼓劲,定一些可能完成或者不可能完成的目标。
今天单位下午还有个活动,去福利院慰问那些没有家的孩子和老人。
福利院在老城区,离招商局不算远,开车过去半个多小时。
下午吃过饭,刘局长领头,招商局一共去了七个人。
这些人里,最低也是副主任级别,刚好一面包车能装下。
另外局里还从兄弟单位借了辆皮卡,专门用来装东西。
米面粮油堆了大半车斗,码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还盖了一块油布。
苏荷上了局里的面包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周明远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慰问品的清单。
他翻动的时候,苏荷余光瞥见,二十斤重的米五十袋,十斤重的面粉五十袋,油十桶,糖果十斤,饼干五箱,奶粉二十袋……
看到奶粉,周明远抬头看了看苏荷:“这奶粉是刘局长特批的,听说去年冬天有人丢了两个还没满月的孩子在福利院门口。”
苏荷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面包车拐进一条窄巷子,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,墙根堆着煤球和劈柴。
一个老头蹲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有车过去,眯着眼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在棉袄的边边角角摸索。
见苏荷看得仔细,周明远也探头看了一眼。
苏荷不知道,周明远是知道的,这老头手是在棉袄的边边角角捏虱子呢。
现在日子过得好了,人也讲究起来,这样的老一辈人已经很少能看见了。
在周明远小时候,大冬天的经常能看见一排老头老太太,摸索着棉袄的边边找虱子。
还有那些孩子的头发上,时不时看见白色的蛋蛋,都是虱子留下的未孵化的崽。
巷子尽头,福利院的大门出现了。
铁栅栏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,露出锈迹斑斑的里子。
门框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,字迹已经模糊了,凑近了才能看清“南市福利院”几个大字。
院子不大,青砖地面,砖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。
墙角堆着一堆木头和砖头,不知道是准备盖什么用的。
院子里有两排十二间的瓦房,加上一个单独的厨房。
整体面貌是灰扑扑的,有的屋子窗玻璃上有几块碎了,用报纸糊着,风一吹,报纸哗啦哗啦地响。
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,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她站在门口等着,双手插在袖筒里,脚不停地跺着地。
天冷,站久了脚冻得生疼。
看见面包车驶过来,她立刻停下动作迎了上来。
“欢迎欢迎!大过年的还惦记着孩子们,太感谢了!”院长一把握着刘局长的手,连声道谢。
刘局长客气了几句,让几个男同志把东西搬下来。
苏荷和另外两个女同志,帮着把轻一点的饼干和奶粉拿了下来。
孩子们听见动静,从屋里跑了出来。
大的抱着小的,小的拉着更小的,看上去和普通人家的孩子就不一样。
明明样貌差不多,也没饿的面黄肌瘦,衣服也是半新不旧的,不算多好,但绝对不差。
可那群孩子站在那里,总让人心里微微发堵,有些难过。
现在学校还没开学,孩子们基本没什么事情,听见动静就都想出来看热闹。
屋里不能出门的孩子,也努力地扒在窗户上探头向外看。
小脸贴着玻璃,鼻子压得扁扁的。
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,他们就用袖子擦掉。
擦掉后又凝上,凝上再擦掉,却也舍不得移开目光。
那群孩子里,年龄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两三岁。
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,棉袄有些大,袖子在手腕处卷了两道。
虽然看着瘦弱,但是衣服和身上还是很干净的。
这孩子站在一群孩子的最前面,手里攥着一把木头手枪,枪管被摸得油亮。
他的眼睛又大又亮,黑白分明,直勾勾地盯着苏荷手里的那袋糖果,嘴唇微微张开,口水挂在嘴角,亮晶晶的。
苏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糖果,刚要开口说话,一个工作人员立刻提醒她:“同志,我们有规定,不能随便给孩子们吃东西。这些孩子肠胃弱,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吃的,容易吃坏了肚子。”
苏荷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工作人员约莫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卡其布的棉袄,脸圆圆的,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不近人情的样子。
“嗯,知道了。”
苏荷把手里的糖果递给了工作人员,“我不会给他们东西吃的,我知道你们有规定。”
那个孩子看着糖果从眼前被拿走,嘴巴瘪了瘪,但没有哭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口水,低下头,继续摆弄手里的木头手枪。
许是苏荷的目光过于灼热,他有些别扭地背过身去,举枪对着天空“砰”了一声。
天空什么都没有,只有灰白色的云,厚厚的,压得很低。
苏荷上辈子其实去过福利院。
有一年,她和妈妈还有姐姐特意和福利院联系,准备送点米面粮油还有孩子们的衣服过去。
她记得姐姐和她突发奇想,准备买点小蛋糕给这些孩子尝尝。
她们问了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有多少孩子,她们准备买点小蛋糕送过去,对方说买七十二个就行。
姐俩怕不够,又多买了二十几份,凑齐了一百份,想着多的可以给那些福利院的职工也尝尝。
四寸的小蛋糕,三十几块钱一个,一百份也才花了三千多块。
去了福利院后才知道,其实福利院不止七十二个孩子,只是其中一部分孩子不能吃蛋糕这类东西。
能被遗弃在福利院的孩子,很少能有健康的。
就算有,也是很多人排队想领养。
而那些残疾的孩子,或者有病的孩子就被留了下来,几乎没有家庭愿意领养。
苏荷拎着东西,跟着同事一起往库房送。
走廊很长,两边的房间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铁床。
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子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,桌子下放着洗漱用的盆。
这里的环境其实不算差,但总透着一股让人心酸的感觉。
那种心酸不是穷,而是大家都知道,这些孩子没有家,也很难得到爸爸妈妈的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