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的小院子里,十几个老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晒着太阳。
他们看上去年纪都很大了,有的已经不能自理,只能坐在轮椅上,度过最后的岁月时光。
在离院门很近的空地上,一个老太太独自坐在轮椅上。
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交襟大褂,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。
那纹样已经有些褪色了,但针脚还是密实的,能看出当年的讲究。
一条烟灰色的羊毛披肩搭在她腿上,边角压着边角,一丝不苟,连上面的折痕都清晰可见。
最引人注意的是老太太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,纤细修长,骨节分明。
皮肤虽然已经松弛了,却依稀能看出底子里的白皙细腻。
那是一只见过世面的手,也是一只吃过大苦的手。
年轻时候的影子似乎还残留在老太太的脸上,额头饱满,鼻梁挺翘,下颌的线条柔和得像是用毛笔一笔画下来的。
哪怕已经老了,坐在了福利院的轮椅上,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姿绰约。
苏荷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岁月果然从不败美人。
听见脚步声,老太太睁开眼睛,看了苏荷一眼。
她的眼神很柔和,看上去像是一个十分慈祥且性子温婉的老太太。
苏荷本来是没什么事情的,只是随便走走。
她能看出,老太太的目光里对她的到来很期盼,一副很想跟她攀谈的样子。
但苏荷没这个心思,她原本是想转回去的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竟然脑子一抽,笔直地往老太太的身边走去。
就在苏荷快要路过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身边时,老太太忽然伸出手,轻轻地抓住了她棉袄的下摆。
苏荷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老太太:“奶奶,您有事吗?”
老太太目光温柔地看着她,像是看着自家的小辈一样: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奶奶,我叫苏荷。”
“苏荷啊,好名字。”
老太太念叨了一遍,嘴角微微翘了起来,又问,“今年多大了?”
苏荷心里想,不会是要给她做媒吧?
这个时代的人,可喜欢给人做媒了。
特别是看到漂亮的姑娘或者帅气的小伙,恨不得把家里八竿子打不着的适龄亲戚都扒拉一遍。
心里这么想,她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回答:“二十三。”
老太太咧嘴笑了起来:“长得可真俊呐,跟我年轻时候差不多。”
苏荷立刻笑着道:“是吗?那可真是我的荣幸。”
她这话是半点水分都没有的,这位老太太可是她遇见过的最好看的老太太。
想来,她年轻的时候,必定是绝色。
“小嘴还挺甜。”
老太太指了指脚边放的小木凳,“来,坐吧。要是不忙的话,陪我说会话。”
“不忙的。”
苏荷理了理棉袄,在老人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那凳子矮,她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,肚子顶着她,小心翼翼才坐稳。
老太太看着她的动作,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。
“你来这是做什么的?”
“我们单位今天来送东西,我就是跟着来看看。”
“哦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,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。
苏荷坐得离老太太很近,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、独特的乳香气味。
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,也不是洗衣粉的皂角味,而是一种温暖而神秘的芬芳,闻多了仿佛置身在一个梦幻的世界里。
见苏荷不说话,老太太问:“你在闻什么?”
苏荷也不隐瞒:“我好像闻到一种熟悉的香味,但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。”
老太太淡淡地说:“应该是香烛的味道。”
“香烛的味道?”
苏荷想起来了,确实是像香烛的木制清香,她去寺庙的时候就会闻到这种味道。
寺庙里那种香火气,浓的时候呛人。
老太太身上的味道却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出来,所以她一时没想起来。
老太太又问:“肚子里的孩子几个月了?”
苏荷一愣,随即问道:“您老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我是学医的,自己也生过几个孩子。”
老太太还是那副笑模样,“经过我手接生的孩子,没有千把个,也有七八百。”
苏荷感兴趣地问:“您是军医吗?”
这下轮到老太太好奇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就是您老身上有一种气势,那是普通人没有的。”
苏荷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也不全是气势,还有一种感觉。说不上来。”
老太太点头,再次问苏荷:“孩子几个月了?”
苏荷看她那么执着,也没隐瞒:“马上六个月了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:“去医院检查了吗?”
“嗯,检查过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老太太的目光从苏荷的脸上移到她的肚子上,停了好一会儿,“你这肚子,是双胞胎吧?”
“嗯,龙凤胎。”
“龙凤胎好啊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,目光飘远了,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。
“一男一女,刚好一个好字。我也怀过龙凤胎,要是活着,今年该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心里算了算日子,“该五十二岁了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。
但苏荷看见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颤着,像是不受控制一般。
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,像是穿透了福利院斑驳的墙壁,穿透了南市灰蒙蒙的天,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,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。
“那时候刚打完一场大仗,伤员多得很,手术一台接一台。我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,几乎没合过眼。第四天晚上,肚子开始疼了。”
老太太苦笑一声,“我知道不对劲,但走不开。伤员还在不断地送过来,断胳膊断腿都是轻的,很多人的命就那么留在了战场上,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。
我自己就是医生,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,总想着还能撑一撑。我多撑一会儿,就能多救一条命。”
老太太停下来,深深地吸了口气,才继续说道:“那时候两个孩子都快六个月了。我下手术台的时候,裤腿都红透了。
班长跟我说的,女孩生下来的时候还能动,男孩生下来就没动静。
那是我和老头子第一胎孩子,我们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。男孩叫卫国,女孩叫爱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