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老板也不理解自己，怎么会和一个才见第一面的姑娘，说起这些话。
这些话，憋在心里很多年，就连丈夫儿女她都不曾提起。
比如宋轶，宋明辉就不知道，她和大队长其实还有一段露水情缘。
如果宋明辉知道，就算他说不介意，心里多少还是会留下痕迹。
日子过久了，感情没那么浓烈了，口角的时候一言半语说到了，彼此心中难免会留下芥蒂。
这个秘密，苏老板在心里藏了四十多年 。
今天，却和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姑娘说起。
苏老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她目光落在窗外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。
苏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窗外是一条老街，梧桐树的枝干还是光秃秃的，张牙舞爪，看着有点狰狞。
马路对面，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从阳光下路过。
她脸上的神情很神圣，那是一种叫母性的光辉。
苏荷收回目光，又给苏老板续了一杯茶。
水汽腾起来，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白雾，又很快散开了。
“你们结婚多久了？”
苏老板想了想，像是在算日子：“我们是八五年结婚的，离开村里，我们就去镇上领了证，然后去了深市。
那边很乱，机会也很多。我们一开始进工厂，后来我怀孕了，为了照顾我们母子，宋明辉辞掉工作去各个工厂店里收破烂。”
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，笑容里有种被时光浸泡过的柔软，“那段日子，我们吃了很多苦。日子安稳下来，我又生了小女儿。因为是超生，还罚了不少钱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苏荷问。
“后来他生意越来越好，我也不再去工作，而是安心在家带孩子照顾他们父子三个。”
苏老板说到这里，自己也笑了，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。
“可能是有钱了，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就多了。宋明辉还被一个女老板看上了，说要带他去港城，给他开公司。”
苏荷看着对面笑颜如花的女人，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这件事很平静。
大概是因为被爱的人，才这么坦然且有恃无恐吧？
“后来，宋明辉就把我们租的场地转出去，带着我回了南市。”
“你们是哪一年回南市的？”
“94年。”
“那你们在深市待了也有十年了？”
“是九年，刚好九年。”
苏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大孙女常说，我们要是在深市不回来，说不定她就能做个富三代。”
苏荷实话实说：“你们那时候回来也算衣锦还乡了，真要在深市那边待着，会有什么境遇其实很难说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苏老板放下茶杯，嘴角微微抿起，“那边的诱惑太多了。我那时候不太懂，但是觉得离开是对的。后来，在网上看到一句话，我觉得很合适。”
苏荷很好奇：“什么话？”
“女人无所谓正派，男人无所谓忠诚，都是引诱不够和筹码太低。”
“莫言说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谁说的，但是我觉得说的很有道理。”
苏老板单手托腮，看着苏荷，哪怕她已经六十多岁，依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女性魅力。
“其实和你说实话，当初匆匆回来，我不是怕宋明辉出轨，我是怕我自己以后会不会把持不住自己。”
她太了解自己，就像当初在村里，她被宋轶堵在大队部。
那个落雨的日子，说两人碰见是巧合，不如说她是蓄意为之。
其实，她一开始是想嫁给宋轶的。
但是宋轶有儿女又是大队长，顾虑太多，没有宋明辉勇敢，所以转头她就选择了宋明辉。
以她的年龄和美貌，哪怕已经丧夫，其实也可以有别的选择。
不一定非要在宋家男人里找。
可她不想嫁出去，她也不敢去赌，起码宋轶和宋明辉的人品，她是知道且了解的。
宋明辉一直都不知道她和宋轶的事，就像他一直不知道，自己是她权衡利弊后的选择。
苏老板忽然问：“你有对象吗？”
苏荷摇了摇头：“没有，我结过婚，后来又离了。”
“你结过婚？”
苏老板诧异地看向苏荷，“你多大了，都结过婚？”
苏荷笑：“我三十多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，我一直觉得你大概才二十岁左右。三十岁，你怎么保养的？”
“可能要感谢我妈，给我生的太好了。”
“确实应该感谢。”
苏老板说完，又看了苏荷一眼，“你这么漂亮，怎么会离婚，你前夫得多瞎？就算离婚，你也不应该没对象啊？”
苏荷招呼服务生，给她们换了一壶热茶，然后给苏老板重新倒了一杯。
“大概是因为我挑吧。”
苏荷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新茶，“也不能说所有男人都不好，只能说我当初想结婚的时候，没遇到好男人。”
“是的，好男人肯定有。”
苏老板神情很认真，“我的亡夫就不错，明辉也很好。所以不是没有好男人，只是我们不能要求太高。你的标准定高了，就会不满足。不满足，婚姻就会出现危机。”
“那如果对方踩红线呢？”苏荷问，“比如出轨。”
“那肯定不行，这是原则问题。”
苏老板其实不是菟丝花，她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。
可能对苏荷不适用，但是对她自己，还是很适用的。
年轻的时候，她也是不谙世事的。
只是命运和她开了个玩笑，年纪轻轻丧夫，对于很多人来说和天塌了无异。
她如果甘于命运，可能现在也坐不到这里，和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喝茶聊天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亲妈还大的女人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苏荷很想和面前的人说说秦文翰。
说说他对她的好，说说她不得不离开他，带着他们的孩子回到这个世界。
可有些话，可以告诉姐姐，可以告诉妈妈，却不能告诉别人。
面前这个笑容温婉，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细纹的女人，不是原主。
哪怕她和原主长得一模一样，哪怕她有着原主所有的身份和一切。
如果是原主，苏荷一定会问，你过得好不好，我留给你的房子和工作怎么样。
借用了你的身份，还给你这些，我这个人很讲义气吧。
可她面对的不是原主，所以，有些话，她只能埋在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