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八点整。
市一院行政楼，第三会议室。
长条会议桌前坐满了人。
各临床科室主任全员到齐，没有空位。
投影仪打亮，白色光幕映上墙面。
大屏幕右上角三组数字标红加粗，在冷光灯下刺眼。
呼吸科主任站起来，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数据表的红色区域。
“变异株下呼吸道侵袭速度远超预期，周六晚转入ICU两例青壮年，入院时尚有自主呼吸，二十四小时内双肺弥漫性渗出，CT显示白肺，目前已插管上机。”
“今早凌晨四点，一名合并慢阻肺的七十岁患者抢救无效，宣布临床死亡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急诊科主任赵国光靠在椅背上，手里翻开一个文件夹，黑眼圈比平时更深。
“没人说，那我接着说。”
他的语速很快，像在念急诊记录。
“目前常规抗病毒路线遇到瓶颈，单用奥司他韦或帕拉米韦的轻症群体，三天发热返诊率高达60%，留观室反复进出，床位周转率跌到底。”
“急诊周末连夜调了三版方案，抗病毒药联合大剂量蒲地蓝，再加早期小剂量糖皮质激素干预，三联推下去，轻中症的单次治愈退热率能逼到45%左右。”
他合上文件夹，目光直接看向主位。
“45%，我这边基本到顶了，剩下那55%压不住反复烧的，全挤在留观室和急诊大厅，昨晚半夜床位就爆了，按照这个传播速度，急救通道恐怕要彻底熔断。”
坐在主位的副院长李向荣眉头锁死，他手指压着面前的报表边缘。
他环视全场。
呼吸科主任坐回去了。
赵国光说完了。
感染科主任低头翻材料，没有抬头的意思。
没有人再开口。
李向荣的视线最终落在会议桌最末端的角落里。
张清山坐在那里，保温杯搁在面前，眼睛半闭，像是在打瞌睡，他花白的头发梳得齐整，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。
他身后坐着一个年轻人，双肩包背在肩上，白大褂穿得板正。
“张主任。”
李向荣微笑开口。
“中医科这周末门诊数据怎么样？”
全场目光汇聚过去。
赵国光转头看了一眼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呼吸科主任把双手交叉在桌面上，轻笑了一声，怕别人听到，他清了清嗓子掩饰。
张清山慢慢睁开眼。
他没有急着回答，手指拧开保温杯盖，喝了一口，再拧上。
“市一院中医门诊的数据不多。”他说。
略微顿了顿，他继续说：“但我这儿有一份城南社区基层的数据。”
呼吸科主任皱起眉头。
“基层的数据？”
“张主任，这变异流感基层连核酸都做不了，诊断靠什么？临床症状？他们能扛住？”
张清山没接话。
他侧了侧头，朝身后站着的林易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没带老花镜，数据表在林大夫包里，让他念吧。”
会议室里有几道视线扫过来。
林易站在一群科室主任中间，显得有些突兀。
但好在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。
林易上前一步，从双肩包侧袋里拿出一个U盘插在电脑上。
大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他整理好的PDF报告单。
“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，周末四十八小时封闭实测数据。”
“轻型组125例，以江抗一号颗粒剂原方单次服药。12小时节点，体温下降超1度者107例，占比85.6%，24小时节点，观察期满的102例体温全部恢复正常，无反弹。”
“23例服药时间不满24小时，体温均已降至37.5度以下。未退热的几例集中在服药初期，继续观察即可。48小时节点，全部病例体温维持正常，无反弹。”
他点击鼠标，翻到第二页。
“重症及老年组16例，采用减方汤剂个体化方案。24小时内体温全部降至37.5度以下，呈阶梯式平稳退热，无一例出现大汗虚脱、低血压等不良反应。合并糖尿病患者血糖监测稳定。”
翻到第三页。
“转诊重症4例，其中心肌酶异常1例，已转市一院联合会诊，另2例因基础病复杂仍在密切观察中。”
“观察期内无药物不良反应报告，无死亡病例，无一人返诊占床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完，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。
赵国光手里的文件夹没合上，停在半空。
他的45%，对面是85.6%。
呼吸科主任猛地往前探身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。
“等等，这不可能，这用的是什么药？配方是什么？”
问题连珠炮一样甩出来，落在张清山面前。
张清山站起来了，动作不快，两手撑在桌沿。
“省疾控中心传染病研究所，上个月提前截获了本次变异株的病毒模型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，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不超过一秒。
“中医科配合疾控专项组，根据病毒传变特征，提前拟定了防御合剂。代号，江抗一号。”
他把保温杯往前推了推，腾出桌面空间。
“周末在城南社区完成首轮封闭实测，数据在这里，表格在这里，电话回访录音在这里，都可以调。”
省疾控中心。
这五个字压下来，呼吸科主任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赵国光慢慢把文件夹合上了。
官方背书，程序合规，数据闭环。
没有人再追问配方来源。
李向荣沉默了十秒钟。
她把手掌重重压在林易放下的那份统计报表上。
“管它黑猫白猫，管用就行。”
她转头，目光落在张清山身上。
“从现在起，全院抗疫医疗专家组，张主任您来挂帅，各临床科室无条件配合。”
张清山点了一下头，没有推辞。
李向荣站起来。
“那您说说，第一步该怎么走？”
张清山慢慢拧上保温杯盖，把杯子往旁边一放。
“第一，发热门诊即刻拉起轻重分诊线。”
“轻型和普通型，按林易整理的辨证量表发放江抗一号颗粒剂，家属带回居家隔离。重症及有基础病恶化倾向的，就地收进留观室，中医科过去挨个单开方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赵国光和呼吸科主任。
“第二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。市一院急诊筛上来的病号，底子比社区严重得多，江抗一号在基层的数据，在这里必须重新放大模型做测试，药发下去不算完，马上抽调后勤人员拉起专线话务组。”
“按服药后12小时，24小时，48小时节点进行回访，降温的，保持观察，压不住反弹的，立刻拉回留观区收治兜底。”
他把保温杯拿起来。
“先这样吧。”
李向荣转向行政秘书。
“记录在案，会议纪要半小时内发全院，各科室今天之内完成人员调配。”
散会。
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落。
赵国光经过张清山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林易一眼。
没说话，走了。
呼吸科主任在张清山身后停下来。
“张主任，您说的回访专线，呼吸科可以出两个人配合，我们刚好需要这批数据做对照组。”
张清山没有停下脚步，只回了一句。
“那就辛苦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