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易停住脚步，回头。
吴天明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上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两个方向。
一个是林易。
另一个是已经走到门口的楚凌。
楚凌的手搭在门框上，听到这话，转过身。
他推了推眼镜，看了林易一眼，又看向吴天明。
“吴主任。”
吴天明没有解释，抬手朝后方指了一下。
“跟我走。”
报告厅后侧有一条通道长廊，连接着行政楼的会议室区域。
会议期间这条通道有安保把守，闲杂人等进不来。
散会之后，安保已经撤了。
长廊里空荡荡的。
皇甫东背着手，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。
孙仲言坐在窗边的长椅上，双手交握搁在膝盖。
吴天明带着林易和楚凌走过来，在距离皇甫东三步远的位置停下。
长廊里很安静。
只有楼下广场上传来代表团上车的引擎声。
皇甫东没有回头。
他看着窗外的停车场，开口。
“这次疫情暴露了预警机制的短板。”
“省级疾控和国家疾控之间的数据传导链路延迟太长，边境输入型毒株的流调数据从截获到下发基层，走了十一天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国家会在京城牵头重组一个传染病溯源与数据大模型监控中心，归属卫健委直管。”
皇甫东的目光扫过林易和楚凌。
“你们两个，一个有临床嗅觉，一个有数据建模能力。这次疫情里都拿出了东西。”
他看向林易。
“你对疫病的临床嗅觉百年难遇，在病原体定序之前就锁定了瘟疫级别的底方框架，这个判断力放在基层浪费了。”
“想不想去京城的国家中心历练一下，那里的平台和资源都是顶配，比留在地方上熬职称快得多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易站在原处。
他听清了每一个字。
京城，国家中心，卫健委直管，顶配平台。
这些词组合在一起，是一条直通天庭的捷径。
对于一个还在规培期的住院医来说，这个邀请的重量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职业晋升逻辑，相当于原地飞升。
林易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。
“感谢领导器重。”
“我还是觉得留在临床门诊，亲手摸一摸病人的脉，更适合我。”
声音落下。
走廊里出现了短暂的真空。
吴天明的瞳孔微微放大，转头看向林易。
一个地方规培生，当面生硬地拒掉中央卫健委特派员的橄榄枝，这种胆色和魄力让他心头一震。
楚凌站在林易右侧半步的位置。
他听到这句话，眼皮动了一下。
皇甫东盯着林易看了三秒。
他没有发怒，只是笑了一下，将原本握在手里的钢笔插回了上衣口袋。
他没有再劝，直接将目光转向楚凌。
“你们那个医了么大模型，临床辅助诊断的准确率跑到了75%，架构不错。”
皇甫东的语气没有变化。
“国家中心有最庞大的病理数据库和算力支持，你那套模型在省级数据量上已经到了瓶颈，要突破天花板，必须接入国家级的样本池。”
“我这边可以给你一个研究员的身份，先在京城挂职借调一年，项目落地后，人事关系也可以转过来，来吗？”
楚凌推了推金丝边眼镜，站姿标准，脊背笔直。
“为国家传染病预警体系搭建模型底座，是医者的分内之事。”
楚凌的措辞周全体面。
“只要组织需要，我随时可以调配。”
这句话出口的瞬间，走廊里的空气微妙地凝了一下。
皇甫东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回去之后让你导师跟附院行政对接，调令的事我来协调。”
“谢谢皇甫主任。”
楚凌微微欠身。
站在一旁的吴天明始终没有出声。
挂职借调一年。
项目落地直接转人事关系。
这就是高级知识分子肉包子打狗，一去不回的最经典官方说辞。
作为医大附院心血管内科的大主任和博导，他清楚培养一个楚凌级别的青年才俊，全院投入了多少核心科研资源。
从本科到博士的贯通培养通道，从实验室到临床的双轨并行机制，从省级课题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的逐级扶持。
医大附院给楚凌搭了整整七年的梯子。
听到楚凌如此痛快地表态愿意调去京城。
吴天明理解，也尊重。
他瞥了楚凌一眼。
只此一眼。
然后收回目光，看向窗外的停车场。
楚凌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。
他正在和皇甫东确认后续对接的行政流程。
事情落定。
孙仲言从长椅上站起来。
老人拍了拍长衫的下摆，朝走廊入口的方向走去。
经过林易身边时，他停下脚步。
上一次在技能大赛，林易用一碗破格救心汤震撼全场。
这一次在省级报告厅，他用93.4%的数据和见微知著的医理镇压八方。
如今面对唾手可得的权势，他硬生生拒之门外。
孙老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。
满目浊气的世道里，老人看到了一抹纯净到极点的医道底色。
他伸出手，在林易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不借青云……这条路踏实，但也难走……”
老人没有停留，继续往前走。
林易看着孙仲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皇甫东也和吴天明转身走远。
走廊里只剩下林易和楚凌。
楚凌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左手，看向林易。
“林医生，又见面了，你的江抗方案确实做得漂亮。”
林易背着双肩包，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楚医生客气，你的大模型也挺不错。”
楚凌浅笑，“皇甫主任的邀请你都敢推掉，胆子不小。”
他轻叹一声。
“可惜啊，如果你也去京城，没准我们能并肩作战的。”
林易没接这句话。
“也许吧，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，车在等我。”
他点头致歉，转身朝走廊入口快步走去。
楚凌站在原地，看着林易的背影。
他推了推眼镜，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。
“还真是一点没变……”
走廊安静了几秒。
楚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，节奏均匀。
会议中心的大门滑开，秋风灌进来。
广场上的公务大巴车少了一大半。
林易走下台阶。
之前那辆在高速上爆胎的市一院中巴车，此刻已经换好轮胎停在那里。
赵国光和李向荣正站在车尾避风处抽烟。
看到林易出来，赵国光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总算出来了，里面大佬留你开小灶了？”
林易走过去。
“吴主任带我去见了皇甫主任。”
“国家卫健委要在京城建大模型监控中心，皇甫主任让我去那边深造。”
话音刚落，赵国光刚踩在烟头上的脚定住了。
李向荣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。
大三甲的高层，太清楚这种钦点上京的机会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多少省市级专家熬白了头都爬不进去的核心门槛！
“你……答应了？”
李向荣盯着他。
林易摇了摇头。
“我拒了，留在咱们这看门诊，我心里踏实。”
一阵长达五秒的静默。
赵国光看着林易，用力攥住他的肩膀。
“你小子！”
“你脑子绝对是进水了！但……够种！”
李向荣把手里的半截烟也扔在了地上，踩熄。
他用力拍了拍中巴车的铁皮车身，声音里带着豪气。
“走！上车！回咱们自己的市一院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