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不走吗?”
没人答话。
凤烈把贴在那片空间上的手掌慢慢收回来,把手背翻过来看了一眼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是不是真的碰到了什么,然后把五指握拢,平静地开口。
“进不去。”
“进不去。”凤寒接了一句,声音比凤烈更稳,但握着帝剑的指节白了一圈,“公子,夹层空间的规则对仙凰血脉同样有效,哪怕我们在第一层守了三万年,规则层面我们还是第一层的存在,感知不到入口,也进不去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知道了入口在哪也进不去。”
八位仙主的意识投影在甲板上悬着,看向那片空间,又看向江枫,再看向那片空间,来回了三趟,最终玄天仙主先开了口。
“公子,属下也……”
“站过来。”
江枫从袖子里把手拔出来了,走到那片空间面前,指尖点出一道细线,法则纹路亮开来,颜色是淡金白,像有人从星河里拽出一根主线,拿来绕在指节上慢慢理顺,折了三段,对应三种法则的底层构造,拆散,重组,换了个排列顺序,压缩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图案,悬在空中,缓缓旋转。
蒲魔仙主盯着那个图案,声音里有些谨慎。
“公子这是……”
“烙印,”江枫抬眼扫了她一眼,“让你们能进去的那种,一人一个,挨个来。”
玄天仙主的意识投影第一个飘过来,江枫食指一点,图案贴进她本源深处,毫无阻力,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,水面连涟漪都没起。
玄天仙主往那片空间方向感知了感知,不确定地开口。
“属下可以进去了?”
“可以进,”江枫已经在给蒲魔仙主刻第二个了,口吻平静,“但快不了,规则层面的束缚还在,这烙印只是给你们在壁障上开了条缝,进去的时候会被压着一步步挪,挪进去就好了,你们先走,我等你们。”
蒲魔仙主拿着烙印试探地往前飘了半步,那片空间随即释放出一股无形的压力,把她往后推了推,她没退回去,被抵在原地悬着,脸上表情从试探变成了无语。
“要挪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左右。”
“公子您先进去等,还是……”
“我等你们。”
江枫说完,已经转回那片空间面前,把其余几位仙主的烙印依次刻完,抬起头来往那片深处看了一眼,然后揣着袖子走进去了。
没有任何仪式感,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,脚尖踏进去,身影从边缘开始变淡,像融进了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里,平稳消失,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来。
凤烈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空间看了一会儿,和凤寒对视了一眼,沉默地把手里的赤金碎片收了起来。
血月大帝从桅杆后头走出来,把手里的茶杯放回船舷上,语气维持得很稳。
“挪吧,别在这儿站着了。”
…
踏进第二层的第一步,江枫感受到了压在空间本源上的那层东西,比第一层更绵密,更厚实,像水压随着深度叠加,每一步落下去,脚底的法则结构就比上一步更厚实三分,像踩在一层压着一层的凝固云气上,每块都有独立的纹路在缓慢转动,彼此咬合,绵延到视线尽头,说不清边界在哪。
江枫走进去十几步,站住了,仰头看了一眼。
第二层的天穹比第一层的低,但宽阔,颜色是很深的靛蓝,像有人把整片星河压缩进了一个相对局促的空间里,导致星辰密度高得发腻,光从四面八方漫下来,没有明确的来源,却照得整片空间亮堂堂的,每一寸地面上都能看见法则纹路自然浮现,像在呼吸,而不像是人为刻下的东西。
他俯身看了一眼脚底,那些纹路主动绕开了他落脚的地方,让出了一片干净的圆形空地。
天道印在胸口缓缓转动,勾陈和玄黄两枚印记同时在对这片空间里的法则做出回应,青苍那一枚更主动,像是某种天然的亲近在牵引着它往四周漫出去,把附近几百里的法则构造拓印进了江枫的神识里,清晰得像把一张地图直接放进了脑子里。
他扫了一遍。
第二层的法则密度是第一层几十倍,规则层面的完整度要比外界任何他见过的地方都高,不是强行叠加出来的厚度,而是自然生长出来的深度,像一棵扎根几万年的树,每一条根系的走向都合理,每一个节点的受力都均匀,仙凰始祖当年建这套结构的时候,怕是把大半辈子的道都填进去了。
江枫揣着袖子往旁边走了几步,找了个法则汇聚密度稍高的地方坐下来,顺手把周围的法则纹路摸了一遍。
没用,是真的在等人。
他低头,把左手从袖子里掏出来,在掌心转了几个字,随手拆解了两条他感兴趣的法则根系,把它们拆开的截面并排放着,对比了一下底层排列的逻辑差异,又拼回去,换了个接法,看了看,拆掉,再换。
他就这么在第二层的入口附近蹲着,跟玩泥巴似的,把附近几十里的法则纹路反复捏了一遍又一遍,捏到某条本来有些歪的根系被他顺手矫正了走向,旁边几条纹路像是松了口气,主动靠拢过来,贴着他的手心蹭了蹭。
他把手收回去,重新揣进袖子里,侧头看了看远处。
第二层深处,有动静了。
…
远的方向,有八道气息同时亮起来,整齐,锐利,带着仙凰一族特有的帝凰金火,方向一致地朝这里靠近,速度很快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着赤金战甲的仙凰,面容年轻,眼里有帝道的金光在流转,她往江枫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,又往身后仍在被规则压着慢慢横渡的那些气息扫了一眼,侧脸跟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进来了一个。”
“看气息,至尊级,”旁边的仙凰声音带着几分轻慢,“后面那些气息凌乱,还没挪进来,应该是靠着这个至尊强行打开了入口,我们先把这个拦下来,后面的进不来了。”
“外来者,而且有灵域气息。”
“后面那些。”
“嗯,后面那几个身上有灵域法则残留,但烙印是新刻的,不是本源生长的,应该是被人从外面强行加进去的,不是灵域培养出来的战力。”赤金战甲的仙凰开口,拢了拢手中的长枪,“不管,先把这个拦了再说,谁进第二层谁死,没有例外。”
“收拾一个至尊,用不了多长时间。”
八道气息加快了速度,帝凰金火在第二层的法则浓度里烧得更盛,远远地把这片空间照出了一圈金色的光晕。
江枫坐在法则纹路里,听见动静了,抬起头来看了看,没站起来。
赤金战甲的仙凰从远处把他的修为扫了一遍,确认是至尊级,嘴角带了一分轻松,带着队伍在江枫面前二三十丈的地方停下来,居高临下地开口。
“外来者,你闯入第二层,按例当死,现在自裁,尸骸留在这里由仙凰一族处置。”
“按例?”江枫低头重新看了看手里正在拆的那条法则纹路,“谁定的例?”
“始祖令,任何外来者闯入第二层,视同侵犯封印,当场斩杀,”赤金战甲仙凰的枪尖微动,帝道法则在枪头聚集,金色光晕亮了一圈,“你弄清楚你在哪,这里是第二层,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。”
“哦。”
江枫把手里那条法则纹路折了一下,搭在旁边一条上面,两条纹路接触的地方发出一声轻微的共鸣,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才把视线转过来。
“你们一共几个人?”
赤金战甲仙凰的枪尖停住了。
旁边的仙凰低声嘀咕了一句,声音压得不算低。
“这外来者搭错弦了?”
“也许吓傻了,”另一个接了一句,“我见过有人闯进来直接腿软跪地的,有人愣着反应不过来的,这个好像只是没反应,不算罕见。”
“三位大帝,八名至尊,”赤金战甲仙凰没搭理旁边的私话,直接报了个数,语气有轻蔑,但也有某种习惯性的交代,“你现在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了吗?”
“知道了。”
江枫站起来了,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拔出来,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,然后往横渡入口那个方向扭头看了一眼。
动静比他预想的要快一点,玄天仙主被规则压着慢慢挪移的气息已经过了大半,大概还有一小段就能完全踏进第二层。
他收回视线,对着赤金战甲仙凰歪了歪头。
“我还要等一些人进来,你们先一边待着,等人齐了再说。”
帝船外的夹层空间里,正在被规则慢慢压着横渡的蒲魔仙主感知到前面传来的动静,焦黑的古树上新芽猛地缩了进去。
“公子,第二层有仙凰拦截,快了,属下马上就……”
“不急,”江枫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,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,“挪你的,别分心。”
赤金战甲仙凰僵了有两息,她带着这一队人拦截外来者不是第一次了,但让她一边等外来者的援军一边靠边站的,这是头一个。
旁边的一位大帝沉了脸,身上帝道法则全数亮开来,金色的光在他周围漫延出去,踏前一步,帝威倾压下来,气势足以将至尊级修士直接压至膝盖。
江枫没跪,也没退,就站在原地,把飘过来的帝威感知了一下,歪头看了那位大帝一眼,表情认真。
“你这个火的颜色不对,”他指了指那片金光,口吻像是在评一道菜的火候,“帝道法则成型太急了,根基那里有两条纹路扭着,你没感觉到吗?”
大帝的帝威停了。
他把自己身上的法则往内看了一眼,确实有两条纹路是扭的,他三百年前就感觉到了,苦苦推演一直没找到根源,以为是天资限制,就这么带着它走到了今天。
他盯着江枫,声音沉了一度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见的,”江枫已经把视线转回蒲魔仙主横渡的方向,口吻漫不经心。
大帝没有立刻说话,过了一小会儿,他往内运转了一下,把两条扭着的纹路试着往下压了压,有什么东西松动了,像卡了三百年的榫头忽然开了一条缝,帝道法则在这一刻流转得顺畅了整整一个量级。
他呼吸往外松了一口,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,才把目光重新落在江枫身上,语气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
就在这个时候,远处夹层空间里传来一道声音,带着某种压制了很久的感叹。
“终于挪进来了。”
是母凰,赤红竖瞳从那片灰白混沌的边缘露出来,她用了比预想更快的速度横渡完了最后一段,翅膀一展,落地,站在江枫侧后方三步的地方,垂翅,修整呼吸。
第二层的仙凰小队里有几道目光同时锁过来,视线先落在母凰脸上,然后停住了。
赤金战甲仙凰的枪尖缓缓放低了两寸,嘴唇动了动,声音里有几分不确定。
“是你?”
“凤裂,”母凰抬了抬眼,叫出了那位赤金战甲仙凰的名字,语气平静,有几分迟暮的温柔,“多少年了,你也做到第二层守关了。”
“前辈,”凤裂盯着她,眼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,沉了片刻才开口,“你不是……你怎么在这里,你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死了,”母凰替她把这个词说出来,没有任何停顿,“我死了,被他拉着重新站在这里,你要叫我什么随便你,但我有话先说。”
凤裂攥着枪,金色竖瞳里帝道法则流转,看了看母凰,又看了看母凰身后两步外揣着袖子的那个背影,压低声音。
“他是?”
“他就是他,”母凰偏了偏头,意思含糊,但语气不含糊,带着某种明确的立场,“我要说的是,凤裂,你们今天这一队,手下留情。”
凤裂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音调往上顿了一顿。
“前辈,你在说什么?你背叛了仙凰一族?!”
“你和灵域的人勾结在一起?!”
母凰连忙道。
“他带着那几个人进来,不是来破坏封印的,有事要办,你们让开。”
凤裂把前辈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仙凰一族对血脉辈分的情分是真的,她在第二层见过的仙凰前辈没几个,眼前这位是其中之一,如果是其他事她或许会退,但这件事她退不了。
“前辈,这是始祖令,”她把语气压了压,像是在劝,“你现在离开,我当没有看见你。”
母凰打断她,声音平,“是我自己选的,凤裂,你跟我说始祖令,我跟你说个事,始祖留下来那句外来者进第二层当斩的话,你还记得后面那半句吗?”
凤裂没接。
“破开牢笼者,天地当让,”母凰缓缓开口,把那半句说出来,赤红竖瞳看向凤裂,语气里有某种漫长的、沉静的确认,“我看了很久了,凤裂,是他。”
整个仙凰小队沉默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远处夹层空间里又有几道气息陆续横渡进来,玄天仙主带着肉球的本源特征从灰白混沌的边缘飘出来,蒲魔仙主焦黑的古树本体缩成一个不大的树影落在旁边,幽冥兽主的黑袍在规则压力下有些散,但气息已经完整踏进第二层了。
后续几位仙主陆续横渡完毕,一个个归位站定,排了满满一列。
凤裂把这一列人的气息扫了一遍,停在了几个熟悉的法则残留上,眉头皱起来了。
“灵域,”她声音沉了,“前辈,他们身上有灵域的气息,你跟我说他是破开牢笼的人,他身边跟着的是灵域的东西?”
“已经不是了,”玄天仙主在旁边接了一句,态度流畅得像是说了千百遍,“早投了,那都是老黄历,现在是公子麾下,不一样的,你们放心。”
凤裂的枪尖对准了玄天仙主,没有任何留情的意思。
“我不是在跟你说话。”
玄天仙主把嘴合上了,往蒲魔仙主身后挪了半步。
队伍里另一位大帝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股直接的轻蔑。
“前辈,你说破开牢笼的预言,我们都听过,但预言里说的是什么样的存在你我都清楚,这个,”他的目光在江枫身上转了一圈,落在那件普通的外袍上,最后停在修为气息那一层,“至尊级,不够格,前辈你被灵域的人蒙骗了!”
“不是你说够格就够格,不是你说不够格就不够格,”母凰转过头,赤红竖瞳里有几分让人读不太懂的东西,像是某种对这个问题彻底失去了解释欲的平静,“你自己看,看不出来,那是你的问题。”
“就一个至尊,”凤裂攥枪的手收紧了,她把目光从母凰身上移开,重新落回江枫那里,语气已经比开头降了几分温度,但立场没有动,“前辈,你说什么我都记着,但今天这件事,我不能退,等我们处理完,你再来说预言的事。”
枪尖的帝道法则全数亮开来,金色火焰从枪身往枪尖收拢,在第二层浓密的法则浓度里烧得格外旺盛,凤裂往前踏了半步,两侧另外两名大帝同时展开帝道,八名至尊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,把这片空间的退路截死了。
“前辈,”凤裂的声音里有些真实的歉意,但枪没有放低,“你往后站。”
母凰没动,只是侧过身来,扭头对着江枫的方向开口,语气平稳,带着一种很明确的期待。
“手下留情。”
凤裂道:“留不了情了前辈,灵域走狗!当杀!!!”
母凰:“我没和你说话。”
凤裂:????
江枫:“好吧好吧,我留点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