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收拾妥当。
缥缈峰的山顶,安静得只能听到微风吹过梅树叶子的沙哗声。
竹屋里点着能够安神定魄的万年宁神香。
江枫坐在竹屋前的石凳上,看着怀里依然紧闭双眼熟睡的母亲,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的微笑。
几百万年的奔波,几百万年的杀戮,在这一刻,仿佛都停止了。
他的眼神,是前所未有的柔软。
这朵花对他来说,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重上一万倍。
现在,自己的遗憾补上了。
江枫感觉自己的道心终于圆满了。
“妈,咱们回家了。”
江枫轻声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很温柔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看着怀里那平稳的呼吸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。
缥缈峰下的云雾,突然被一道极其柔和的光芒给划破了。
整个沧澜星的天空,在一瞬间变成了温柔的淡粉色。
江枫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异象,脸上的温柔并没有消散,反而变得更深了。
哪怕不用神识去扫,哪怕没有任何的气息波动,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。
在这世上。
能够让他江枫放下所有防备,露出这种极致温柔的。
除了怀里这个刚刚死而复生的母亲。
就只有那个女人了。
“刺啦。”
缈缥峰前的虚空,没有任何前兆,直接大面积坍塌。
一个面容绝美,身材高挑,穿着一身淡粉色衣裙的女子,从那坍塌的空间里走了出来。
她长得很美,可以说美得让天地失色。
她的眼睛极其温柔的眼睛。
她看着那个坐在老梅树下的石凳上,红着眼眶的白衣青年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慢慢露出了一抹真诚的微笑。
“小枫……你长大了啊……”
这句话,并不是她说的,而是刚刚复活的江枫母亲,在迷糊中发出的梦呓。
但却在这一瞬间,和江枫的心,狠狠地撞在了一起。
江雪儿看着江枫怀里那个妇人。
她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那原本充满了焦急和担忧的眸子里,在一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喜和不可思议给取代。
她死死地盯着江枫。
“江枫……你……你真的做到了?”
江雪儿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她这一路从外面追过来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真龙秘境失守,天祖破封,因果大乱,无数天骄大能都在为这宇宙的毁灭而恐慌。
但是她只关心江枫。
她怕他死在那时间长河里,怕他被那因果雷霆绞成肉泥。
可现在,他活生生地坐在那里。
他怀里,抱着他那已经陨落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母亲。
那妇人脸色红润,呼吸平稳,甚至还在轻声说笑着。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
江雪儿站在竹屋前的石凳旁。
江枫看到了来人,把怀里熟睡的母亲小心翼翼地往怀里紧了紧,然后腾出一只左手。
他看着站在面前,眼泪流满面的江雪儿,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微笑。
“雪儿。”
江枫轻声呼唤着。
他的手,在空中轻轻地探了出去。
江雪儿看着那只手,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脸颊上滚落。
她没有丝毫的犹豫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然后她把自己的手,轻轻地放在了江枫的掌心里。
当两只手触碰的那一瞬间,江雪儿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。
江枫手掌那有些粗糙的触感,那温暖的温度,在一瞬间冲散了她所有的恐惧和担忧。
她顺势一拉,整个身体就像是扑火的飞蛾,毫无保留地扑进了江枫的怀里。
“江枫……江枫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……我以为你……”
江雪儿伏在江枫的左肩上,双手紧紧地环绕着他的脖子。
她整个人都在哭泣。
积压了太久的担忧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。
江枫把怀里熟睡的母亲用右手稳妥地抱着,左手慢慢地,轻柔地环绕过江雪儿的后背,将她也一并拥入了怀里。
他的动作极轻,极慢。
就像是怕稍微用点力,就会吵醒怀里的母亲,或者是弄疼了怀里的爱人。
他就那么一手抱着母亲,一手抱着爱人。
江枫坐在石凳上,看着这缈缥峰上常年不散的云雾,看着那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梅树。
他感觉现在的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。
江枫的左肩膀很快就被洇湿了一大片。
江雪儿哭得很凶,但她似乎也知道江枫怀里还抱着人,硬是把声音压得很低,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,温热的眼泪顺着江枫的衣料一直渗到他的皮肤上。
江枫没说话,只是把左手稍微收紧了一点,下巴轻轻搁在江雪儿的头发上,闻着她发丝间那种让人安心的清香味。
“行了,别哭了,再哭这衣服都能拧出水来了。”
江枫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。
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的拇指,轻轻在江雪儿的后背上顺了两下。
江雪儿听到他这吊儿郎当的声音,不仅没止住眼泪,反而伸出手,在他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。
“你还说……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,你跑到这种绝地来,连个招呼都不打……”江雪儿带着浓浓的鼻音,声音闷在江枫的胸口。
“我刚才看到这天空都变了颜色,还以为你出事了。”
江枫任由她掐着,连躲都没躲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熟睡的母亲,又看了一眼埋在自己胸口的江雪儿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“我能出什么事,这世上能要我命的人还没生出来呢。”江枫小声嘀咕了一句,然后拍了拍江雪儿的肩膀。
“好了,先撒手,手麻了。咱们先进屋,把我妈安顿好再说,站在这儿吹风算怎么回事。”
江雪儿一听这话,猛地反应过来。
她赶紧从江枫怀里退出来,脸颊红扑扑的,有些手足无措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。
她刚才光顾着激动和后怕,完全忘了江枫怀里还抱着长辈。
她低下头,目光落在江枫右臂弯里的那个妇人脸上。
妇人的脸色很红润,呼吸也很均匀,眉眼间能看出几分和江枫相似的轮廓。
江雪儿看着看着,刚才那股子委屈和害怕瞬间就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小心的局促。
“这……这是阿姨吗?”江雪儿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惊扰了对方。
江枫点了点头,看着江雪儿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,觉得有些好笑:“是啊,我刚从时间长河里捞出来的。这会儿意识还没完全恢复,估计得睡上一阵子。”
“时间长河?!”
江雪儿倒吸了一口凉气,眼睛瞬间瞪得溜圆。
她虽然不在现场,但她太清楚那四个字代表着什么了。
那是连仙帝都不敢随便靠近的禁忌之地,江枫居然跑去那里捞人?
她下意识地就想去抓江枫的胳膊检查,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,怕碰到江枫怀里的人。
“行了,别一惊一乍的,我这不是须尾俱全地站在这儿吗。”江枫朝着竹屋抬了抬下巴,“走吧,先进屋。”
江雪儿赶紧点头,十分自觉地走到前面,伸手推开了竹屋的门。
竹屋里很干净,羽化仙和母凰刚才打扫得很彻底,角落里的香炉里还燃着安神的檀香,味道淡淡的,很好闻。
江枫抱着母亲走到床榻边,弯下腰,动作极其缓慢地将她平放在那床万年蚕丝锦被上。
他抽回自己的手臂时,妇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似乎是感觉到了依靠的离开,但很快又在宁神香的作用下舒展开来。
江枫直起身子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江雪儿站在旁边,看着江枫那件裹在妇人身上显得十分宽大的外袍,小声说道:“你把衣服抽出来吧,阿姨穿这个睡不舒服。我来帮她盖被子。”
江枫想了想,点点头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外袍解开抽了出来,随手搭在旁边的竹椅上。
江雪儿上前一步,动作轻柔得不行。
她弯下腰,把锦被一点点拉上来,盖在妇人的肩膀上,又细心地把边角掖好,生怕漏进一点风。
她看着妇人脸颊上沾着的一点灰尘,拿出手帕,轻轻地一点点擦掉。
江枫就站在两步开外,双手抱在胸前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竹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打在江雪儿粉色的衣裙上,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光。
她低着头,神情专注又温柔,那副小心翼翼伺候婆婆的模样,看得江枫心里某个一直空荡荡的角落,瞬间就被填得满满当当的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。
他江枫纵横星海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什么绝世美女没遇过。
但只有眼前这个女人,能让他觉得,这操蛋的修仙界其实也挺有意思的。
江雪儿弄好了一切,直起身转过头,刚好撞上江枫那直勾勾的眼神。
她的脸瞬间又红了,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,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。
“你……你看着我干嘛。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?”
江枫没说话,只是走上前,拉起她的手。江雪儿的手有些凉,江枫就那么握着,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。
“出去说,别吵着她。”江枫压低声音。
江雪儿顺从地任由他牵着,两人并肩走出了竹屋。
江枫反手把竹门轻轻关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外面的院子里,血月大帝、羽化仙还有那个始祖早就不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,偌大的山顶上就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微风吹过,老梅树上的花瓣簌簌地往下落。
江枫牵着江雪儿走到老梅树下的石凳旁,拉着她坐下。
刚一坐下,江雪儿反客为主,一把反握住江枫的手腕,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在他身上扫视。
“你老实告诉我,你有没有受伤?去时间长河逆转生死,天道不可能没有反噬。你别想骗我,你的脾气我最清楚,受了伤也只会自己扛着。”
江雪儿的语气很严肃,甚至带上了几分质问的味道。
但那眼神里全掩饰不住的心疼。
江枫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,有些无奈地笑了。
“真没有。”江枫反握住她的手,把她的一只手拉到自己胸口,“不信你摸摸,心跳稳得很,连皮都没破一块。”
江雪儿的手贴在江枫的胸膛上,感受着那强有力且平稳的心跳,提着的一颗心这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。但她还是不放心地瞪了江枫一眼。
“你就会逞强。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传成什么样了?真龙秘境那边的封印裂了,半边星空都被一种黑色的死气给笼罩了。”
“大家都在说,天祖要出来了,宇宙要毁灭了。结果你倒好,一个人跑到仙凰塔底下……”
说到这儿,江雪儿的声音又小了下去,她低头看着江枫握着自己的手,眼眶又开始泛红。
“我到处找你,传音符也发不出去,推演天机也算不到你的位置。我真的以为……以为你不要我了,自己去跟那个什么天祖拼命去了。”
听着她这带着点委屈的埋怨,江枫心里一阵软塌塌的。
他伸手搂住江雪儿的肩膀,稍微一用力,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。
江雪儿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,双手抱住了他的腰。
“瞎想什么呢。”江枫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,声音懒洋洋的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认真。
“我费那么大劲才把你追到手,怎么可能不要你。再说了,就那个什么破天祖,也配让我去拼命?”
江枫嗤笑了一声。
“我今天来这破塔,就是为了找一朵花,然后去时间长河把我妈接回来。至于外头那个天祖,那是当年这群老头子自己造的孽,关我屁事。”
江雪儿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,忍不住轻轻锤了一下他的后背。
“你呀,总是这样。外头那些大能要是听到你这么说,估计能被你气吐血。那可是关系到亿万生灵的浩劫呢。”
“吐血就让他们吐去,关我什么事。”江枫撇了撇嘴,一只手把玩着江雪儿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。
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顶不住了算他们倒霉。我今天累了一天了,现在只想坐在这儿陪你吹吹风。”
江枫这话是真心的。
他今天不仅捏碎了地祖,还徒手撕了时间长河,硬抗了因果雷霆。
虽然表面上看着云淡风轻,但那种精神上的消耗是实打实的。
他现在就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旅人,只想在自己最安心的港湾里好好歇一会儿。
江雪儿似乎也察觉到了江枫身上那种难得的疲惫。
她没有再提外面的浩劫,也没有再问时间长河里的凶险。
她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,脸颊贴在江枫的胸口,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。
两人就这么抱在石凳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
微风拂过,几片粉白色的梅花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。
缈缥峰上的灵气浓郁得像是一层薄雾,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。
过了好一会儿,江雪儿才轻声打破了沉默。
“江枫。”
“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