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内安静。
外界撞击阵法的声音,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。
顾无生低下头。
骨掌中的万载枯荣花轻轻摇曳。
“坟……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当年,我也这么说过。”
云辞没有接话。
顾无生抬手,胸骨上的曼珠沙华印记亮起。
下一刻,整座偏殿地下,传来无数锁链滑动的声音。
殷红叶立刻横剑挡在云辞身前。
云辞看着她背影,挑了下眉。
大白这人,嘴上说砍他,倒是意外的不错。
顾无生看见这一幕,红光闪了闪。
“你们答得都对。”
殷红叶没有放松,
“花。”
顾无生将万载枯荣花抛出。
云辞抬手接住。
花入手的瞬间,生死两股力量顺着掌心流转。
丹田中,死亡灵根轻轻一震。
那枚翠绿灵根也随之晃动。
两者没有冲突。
反而像见到了同源之物。
云辞接到花后,第一件事不是收进自己储物戒,
而是直接以空间法则,折下一半,封住生机递给她。
“拿着。”
殷红叶没有立刻接。
云辞道:“别感动。我怕你出去后碰瓷,说我骗你白打工。”
殷红叶难得没有反驳,
她接过半株花,看着云辞,声音低了些。
“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”
"等出了这个洞天,你我恩怨一笔勾销。"
“可别。”
云辞认真道。
“大白,恩怨这种东西,最好别一笔勾销。”
殷红叶抬眼看他。
苍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。
云辞趁着递半株万载枯荣花的时候,按住她的手,
“你要是全忘了,以后我找你帮忙,你岂不是能装不认识?”
殷红叶捏着灵花,冷声道:“你还想找我帮忙?”
“朋友多了路好走。”
“谁是你朋友?”
“我们可一起盗过皇宫、钻过枯井,这次又一起分过赃!”
云辞掰着手指,一脸正色,
“大白,这关系放修真界上,已经能结婚……不对,结拜了啊!”
殷红叶咬牙切齿,
她忽然很想把手里的半株花按进他嘴里。
顾无生看着两人的斗嘴。
他眼眶里的猩红光点,轻轻跳动,
像是笑。
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到已经腐朽的东西。
太久了……
顾无生缓缓抬起骨掌,指向药圃。
“都收了。”
殷红叶目光一动。
云辞也愣了一下。
“前辈,刚才不是说不能乱拔?”
“刚才不行。”
顾无生道:“现在可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因为这里马上就要全毁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胸骨上的曼珠沙华印记一点点亮起。
那朵骨上之花被火焰点燃,赤红光芒沿着肋骨蔓延,又顺着地面阵纹缓缓扩散。
偏殿四周,原本交织成生死循环的阵纹开始向内收缩。
一株株灵药轻轻摇晃。
药香翻涌,却不再温和。
下一刻。
顾无生胸前那截印着曼珠沙华的胸骨自行退落。
它悬浮在半空,骨质一点点压缩,
最后化作一枚三寸长的骨质玉佩。
玉佩通体莹白,里面却有一缕极淡的赤红花影。
顾无生抬手一抛。
骨玉落向云辞。
云辞抬手接住。
入手冰凉。
可那冰凉深处,又隐隐有一缕温热,仿佛仍残留着死去之人最后一点不愿熄灭的执念。
顾无生道:“这就是我要给你的惊喜。”
“枯荣洞天深处,有一座影殿。”
“那里封着鬼影宗第九座影巢的核心。”
“鬼影宗的部分传承、功法、阵图,以及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以及我也不确定还在不在的东西。”
云辞握着骨玉,眼神微动。
他抬头看向顾无生。
“前辈,这是最后一程了吧?”
顾无生低头看着自己的白骨。
“我早死了。”
“人死为死,魂散为终。”
“拖到今日,只是为了等一个答案。”
殷红叶沉默。
顾无生看向偏殿之外。
轰!
外界的破阵声再次传来。
阵纹震颤。
顾无生眼眶中的红光渐渐暗淡。
“鬼影宗已经亡了。”
“亡了的东西,就该安安静静躺在坟里。”
“当年的影国不该重现。”
“那些把死人拖回人间的法,也不该再被人当成大道。”
他声音苦涩,
却像是压着整座枯荣洞天几万年的尘埃。
“我曾是鬼影宗第九影座。”
“我修过它的法,坐过它的位置,也沾过它的罪。”
“所以我没有资格说自己干净。”
顾无生低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骨掌。
“但至少最后,我能替它关一次门。”
“旧时代的亡魂,不该披着新皮囊回来吃人。”
“若后面真有鬼影宗余孽想重开影国……”
顾无生看向云辞。
那两点猩红残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。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,坟,是用来埋鬼的。”
“不是让鬼爬出来。”
云辞脸上的随意笑意一点点收敛。
他难得正经,认真点头。
“晚辈记下了。”
顾无生点头,继续交代,
“枯荣转命之法,不是让人逃避代价的。”
“生死有界,代价有衡。”
“善用这门神通。”
话毕,
顾无生全身白骨寸寸化作灰白尘埃,只剩下最后的红光,
“活着的人,往前走。”
“死了的东西……”
“就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灰白骨粉无声落入药圃。
刹那间。
整座偏殿的药香陡然浓烈十倍。
那些灵药像是得到了最后一次灌养,枝叶舒展,光华大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