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无生还在继续,
“他们想把整座北域炼成影国。”
“让所有活人成为影奴。”
“让所有死人重新归来。”
“让生死之间,再也没有边界!”
殷红叶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云辞沉默片刻,问道:“所以现在这处洞天,本就属于鬼影宗?”
顾无生看向他。
“没错。”
“这是鬼影宗的第九座影巢。”
殷红叶心头一沉。
“第九座?”
“十三影,各掌一巢。”
顾无生道:“此洞天,本就是我的枯荣洞天。”
“也是鬼影宗十三座影巢之中,保存最完整的一座。”
“当初鬼影宗覆灭前夕,我封了它,让它永远沉在地下,根本没打算让它现世。”
云辞接话:“但却有人重新打开了。”
顾无生没有否认。
就在这时。
偏殿之外,突然传来密集的灵力撞击声。
轰!
轰!
轰!
……
一声接着一声。
整座偏殿的阵纹随之震颤。
药圃中那些灵药的叶片无风自动,青碧光芒一明一暗,
殷红叶也察觉到了,凝重开口,
“外面的人到了。”
顾无生语气很淡,
“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破阵的人,懂鬼影宗的影禁。”
“照这个速度,最多一个时辰,这里就会攻破。”
云辞眉梢动了动。
懂鬼影宗影禁?
鬼影宗的人?
还是和鬼影宗合作的人?
这洞天热闹得有点过分了。
他原本只是进来拿点药,顺便修复一下大白的根基。
结果现在,
鬼影宗影巢、化神残魂、归来之人、外界破阵之人,全凑齐了。
顾无生低头看向云辞。
“你们运气不错。”
“不算太贪。”
云辞摊手。
“我一直很克制。”
殷红叶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刚才一路上,这混蛋见到灵药就像回了自己家菜园子。
这也叫克制?
顾无生抬起骨掌,指向偏殿四周。
“这座枯荣阵,不靠灵石,不靠地脉。”
“靠的是这些灵药的生机。”
“每一株药,都是阵法一环。”
“你们若是一进来就把这里拔干净,阵法会当场崩塌。”
“外面的归来之人、影奴,还有那些活人,都会被卷进来。”
说到这里,顾无生低头看向掌中的万载枯荣花。
“这株花,是阵眼。”
“它生在死土,养在活阵。”
“少一分死气会枯,少一分生机会散。”
“三万年,才长成这一株。”
殷红叶没有说话。
她忽然明白,云辞之前为什么没有扫空药圃。
不是这混蛋良心发现。
而是他早就知道不能乱拔。
或者说,他那种近乎预知般的“感觉”,让他避开最危险的选择。
云辞依旧平静。
顾无生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。
那双猩红光点,在云辞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些。
“小辈。”
“你身上明明有死亡之力的味道,现在却又变成空间之力。”
“而且,你还拿了我第九殿的枯荣转命神通。”
“这说明,你身上绝不只有死亡与空间。”
“你还有生命之力。”
“即便微弱,却确实存在。”
顾无生声音里第一次多出了真正的波动。
“死亡、生命、空间。”
“还有你身上那一丝不属于此间的古怪气息。”
“真是个神奇的小辈。”
云辞干咳一声。
“前辈这话不严谨。”
“我就是不小心随便挖一挖。”
“传承主动钻我脑子里,我属于被动接受。”
殷红叶冷笑。
“你被动得很熟练。”
她还知道,这混蛋还掌握着不俗的时间之力。
只是她没有说。
这种时候,她再气云辞,
也不会把他的底牌往外抖。
云辞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大白,人在江湖,技多不压身。”
殷红叶面无表情。
“闭嘴。”
顾无生看着两人斗嘴,眼眶中的红光轻轻跳了跳。
它似乎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活人了。
会害怕、会算计、会斗嘴。
倒是鲜活得让人羡慕。
顾无生沉默片刻,缓缓道,
“我原打算,鬼影宗既然已有复苏之兆,那这座洞天便该继续沉下去。”
“连同我,连同枯荣殿,连同这里所有的传承和罪孽,一起烂在地底。”
“可你让我改了主意。”
它直视云辞。
“或许,这座坟里不该只爬出死人。”
云辞眼神微动。
这句话,比顾无生前面所有解释都更重。
殷红叶也听出其中含义。
偏殿外,破阵声仍在继续。
轰!轰!轰!
……
每一次轰鸣,都像有人在给他们倒数。
顾无生握着万载枯荣花,终于开口。
“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答对了,花给你们,再送你们一个惊喜。”
殷红叶冷声道:“答错呢?”
顾无生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,
“那就说明你们与我并无缘。”
“这座枯荣阵会合拢。”
“你们的肉身、神魂、灵根,都会成为药圃的养料。”
“然后,随我一起埋葬。”
殷红叶面色一沉。
云辞倒是轻松的点了点头,
“前辈请讲。”
“不过您最好问点我会的。”
顾无生看着他。
眼眶中红光幽幽闪烁。
随后,他问道,
“何为人?”
云辞和殷红叶同时愣住。
这个问题,不像考验。
倒更像是一个死了太久的人,在问自己。
偏殿外,破阵声还在继续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阵纹震颤,药香浮动,
顾无生看着他们。
那双猩红光点深处,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,
“鬼影宗覆灭之前,宗门内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。”
“活人和归来者,有什么区别?”
“影奴有记忆,有力量,能说话,能战斗。”
“甚至有些影奴,会笑,会哭,会讨主人欢心。”
“那他们算不算人?”
殷红叶沉默片刻。
她率先开口。
“人,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存在。”
“不是被欲望驱着往前跑,不是被本能推着去杀戮。”
“是能为了某种东西,主动选择赴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没有看顾无生,也没有看云辞。
她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。
这只手很漂亮。
但手下压着多少血,多少命,多少不得不做的选择。
殷红叶继续道,
“外面那些东西,会杀,会吞,会听命令。”
“但它们不会选择。”
“没有选择,就不算人。”
顾无生没有立刻回答。
眼眶里的红光缓缓沉下,像是在咀嚼这句话。
这答案很像殷红叶。
冷。硬。
带着血。
她一路从尸山血路里走来,能活到现在,靠的从来不是运气。
云辞甚至能想到,她这句话后面藏着多少死人。
顾无生看了她很久。
最后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不错。”
殷红叶没有松气。
因为顾无生已经转向云辞。
“你呢?”
云辞沉默了一下。
殷红叶的答案很好。
甚至可以说,很适合她。
但顾无生问这个问题,显然不是为了听一个漂亮道理。
他看过鬼影宗从人变成鬼。
他想知道的,不是定义。
而是那条线到底在哪里。
云辞抬头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
殷红叶看了他一眼。
顾无生道:“只会附和,救不了你们。”
云辞笑了笑。
“我补充一点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“人,是会害怕,却依然选择向前走的傻子……”
顾无生眼眶中的红光顿住。
云辞指了指外面。
“外面那些修士贪生怕死吗?”
“怕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
“大家都怕。”
“但有人会为了爱人回头。”
“有人会为了师门挡刀。”
“有人会为了一个承诺,把自己这条命赌进去。”
“也有人明知道抢不到机缘,还是想进去看一眼。”
……
他说到这里,忍不住叹了一声。
“蠢吗?挺蠢。”
云辞看向顾无生。
“可人不就是这样?”
“怕死,想活,贪心,冲动,嘴硬……”
殷红叶面无表情,“你说谁?”
云辞立刻改口,“我说众生。”
顾无生没有笑。
云辞继续道:“归来之人不怕死,因为它们已经死了。”
“影奴不怕疼,因为它们没有自己。”
“鬼影宗当年想把所有人炼成影国,听起来很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那不是国。”
“那是坟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