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将领站在帐中,听着这二人一唱一和,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张了张嘴,想再说什么,可目光扫过帐中几名同伴,见他们都低着头不言语,便知此事已经盖棺定论了。
几名站在后头的将领互相对视了几眼,眼神里皆是掩饰不住的诧异。
荒唐,着实是荒唐。
这李元吉根本不会打仗,毫无领兵才能。
不仅包庇自己人,甚至只顾自己利益,不顾朝廷利益。
这种主将,能带出什么好兵来?
“小败一场罢了,诸位也不必太过介怀。
待本将重整旗鼓,下次必定打回来,让那宇文成龙也尝尝败仗的滋味。”
李元吉察觉到帐中气氛有些沉,便又抬了抬手,面上挤出几分安抚的笑意。
众人嘴上应着,心里却各自有了盘算。
待众人散去,李元吉又坐了片刻。
然后站起身,走到简陋的案前,铺开一卷空白的信纸,研墨提笔。
他得赶紧给东都写一封求援的书信,眼下手里这点兵马实在不够看。
别说是攻城了,连自保都悬。
他原以为自己有了程咬金这把好手,再加上东都调来的精锐兵马,这一仗不说十拿九稳,至少也该打个有来有回。
可结果当头一棒,他连襄阳城的城墙都没摸上去就被人赶回了南阳。
当务之急,是得找几个能打的猛将来压阵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,他斟酌着措辞,把战况写得尽可能委婉,把责任尽可能分摊到其他将领头上。
末了,又特意提了一笔,请陛下调派精兵猛将前来增援。
南阳距东都不算远,官道平坦,快马日夜兼程,信便送进了东都的皇城。
议事大殿里,杨倓坐在桌案后,拆开那封火漆封口的信,只看了两行,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越往下看,他的脸色越是阴沉,嘴角越绷越紧。
等看到末尾那句求援的话时,他终于忍不住一掌将信纸拍在了桌案上。
“废物!”
那一声怒喝在空旷的殿中回荡,震得两旁垂手而立的宫人都缩了缩脖子。
杨倓胸膛起伏不定,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半晌,又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,越读越觉得火冒三丈。
李元吉这封战报写得遮遮掩掩,其中定然隐瞒了不少实情。
可即便如此,那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狼狈也够难看的了。
他给李元吉调拨的兵马,都是从东都出来的精锐。
其中不少人是跟着先帝南征北战过的,打过突厥、平过高句丽,立过无数战功。
可就是这样一支部队,到了江都地面上,竟然被杨侑手下那些新募的兵马打得连城门都摸不着,还让人连夜劫了营?
“我大隋,可还有能上阵之将?”
杨倓抬起头,目光扫过殿中垂手而立的文武百官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那股子压抑到极点的烦躁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殿中鸦雀无声。
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、侃侃而谈的文臣们。
此刻一个个垂着脑袋,眼观鼻鼻观心,只当自己是个聋子。
武将们也好不到哪去,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尖,有人把目光放在远处的殿柱上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接话。
杨倓等了一会儿,等来的只有越来越让人窒息的沉默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
自从吕骁出现在大隋后,朝堂上但凡有战事,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便是去找吕骁,仿佛大隋除了吕骁便再没有第二个能打仗的人了。
可他不愿意找吕骁,他就想知道。
没有吕骁,他杨倓这个皇帝是不是就真的就会一败涂地!
“说话啊!”
他猛地一拍桌案,声音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股子近乎失态的暴躁。
“朕登基才多久?
江都那边已经打到了家门口,你们一个个站在这里跟木头似的!
阵前的是废物,朝堂上的也是废物!”
满殿仍是死寂。
终于,一名朝臣从文臣队列中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,步伐不紧不慢,在满殿的沉默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他站定之后,拱了拱手,声音平稳:“陛下,臣可举荐一人。”
杨倓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子,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:“讲,速速道来!”
“臣举荐北平少保,罗成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口,殿中便有几道目光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下。
罗成。
北平王罗艺之子,一杆五钩神飞亮银枪使得出神入化,在河北战场上立过不少战功。
可问题在于,此人与吕骁关系匪浅,算得上是吕骁的旧部。
杨倓脸上的那点急切顿时被一种复杂的犹豫取代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重新叩击着桌面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罗成……让朕再想想。”
他不想用吕骁的人,不想欠吕骁的情,更不想让人觉得他这个皇帝离了吕骁便活不下去。
若是连平定江都都要靠吕骁的旧部,那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?
“陛下,臣知晓您的顾虑。”
那朝臣显然也看出了杨倓的心思,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。
“罗少保一家自始至终都是朝廷的人,与朔王并无多少瓜葛。
罗艺的王位本是文帝所封,如今罗艺已故,朝廷却并未让罗成承袭王位,只封了他一个国公。
若是陛下能借此机会,将其王位加封回去,罗成定会对陛下感恩戴德。”
“所言不错。”
听完那朝臣一番条理分明的分析,杨倓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眉头缓缓舒展开来。
他原本还在为罗成的出身顾虑重重,毕竟此人怎么说也与吕骁有旧。
可转念一想,与其死死抱着这点猜忌不放,把能用的将领都往外推,不如先拿来用一用。
事到如今,他又能依仗谁?
李元吉那个废物?
指望他,还不如指望自己御驾亲征去当个靶子。
若是继续让李元吉领兵,用不了多久,杨侑怕是真的要打到东都来了。
他坐了这皇位还没几日,总不能屁股还没捂热就被人掀下去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