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此处,杨倓不再犹豫,直起身来,大手一挥:
“传朕命,加封罗成为北平王,令其速速率领幽州精骑前来平定叛乱!
即刻启程,不得延误!”
口谕一出,侍立殿角的信使立刻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退出大殿。
马蹄声很快在宫门外响起,由近及远,沿着官道往北平方向疾驰而去。
杨倓又拿起案上那封李元吉送来的求援书信,目光在字里行间扫了一圈,眉头重新拧了起来。
他沉默了片刻,又对另一名侍从吩咐道:
“派人去告诉李元吉,他不必出战了,只管坚守南阳郡便是。
若再敢轻举妄动,致使兵马折损,朕砍了他的脑袋!”
这话说得极重,侍从听得后背一紧,连忙应声退下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杨倓靠回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可他的目光却没有就此移开,而是缓缓扫过殿中站着的武将队列,最后落在一道金甲身影上。
宇文成都站在那里,身姿笔挺如一杆扎在地上的铁枪。
可若细看便会发现,他的嘴角微微绷着。
从方才听到宇文成龙的名字开始,他便一直是这副神态。
虽然面上不动声色,可那股子藏在甲胄底下的紧绷,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。
杨倓看了他片刻,语气放得比方才柔和了几分:“天宝将军,你不必多想。宇文成龙之事,与你这做兄长的无关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,却字字都扣在关节上。
既给了宇文成都一个台阶下,又把朝廷和自己的立场摆得明明白白。
如今他能信任又能打的将领不多,宇文成都是其中一个,杨倓不想因为江都那边的事让他心中生出芥蒂。
“是。”宇文成都微微垂首,应了一声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,可那握着的拳头确实松了几分。
安排好了江都这边的事,杨倓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。
他翻看着案上另一份卷宗,那是关于西域诸国近况的汇报。
那些番邦小国自被吕骁打服之后,每年规规矩矩地纳贡称臣,倒也没再生出什么乱子。
可杨倓看着看着,眉头又微微挑了起来。
既然吕骁能打得他们跪地求饶,那他杨倓为何不能?
何况西域那边并无宇文成龙那样的硬骨头,派兵过去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。
既能开疆拓土,又能让朝中那些世家子弟有立功的机会,何乐而不为?
“传朕旨意,点兵西征。
命高昌等附属国一并出兵协助,若有不从者,便是与朝廷为敌!”
他这一道旨意下得干脆利落,掷地有声。
殿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弟闻言,眼中顿时亮起了光。
西域那边可没什么硬仗可打,去了便是白捡功劳,这等好事谁肯错过?
一时间倒有不少人主动请缨,纷纷出列拱手,生怕自己被落下。
杨倓看着殿下这一片踊跃的景象,只觉得胸中那股被李元吉败仗堵住的郁气终于散了几分。
他坐在御座上,微微挺了挺腰杆,仿佛已经看到了西域诸国再次俯首称臣的画面。
消息传回朔王府的时候,杨如意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吼吼,找死哦。内忧还没平定呢,倒先想着拉外患了。”
“他太想超过外祖父啦,就这么折腾下去,用不了多久,外祖父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家底,怕是要被他败得一干二净喽。”
吕晏蹲在旁边的椅子上,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。
吕臻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,一直没有开口。
他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,烧得他胸口发闷。
这天底下的百姓,好不容易才喘过一口气来。
先帝在位时虽然折腾得厉害,可这才过了多久?
杨倓一上台,赋税又往上调了,西域那边又要动兵了,哪一样不是在百姓身上刮油?
他不为自己抱不平,可他替那些百姓不平,替先帝留下的基业不平。
“母亲,您瞧瞧大哥那脸色,您还不得趁热打铁加把劲?”
吕晏耳朵尖,瞥了一眼大哥的神色,又看了看杨如意,压低声音提醒道。
杨如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果然看到吕臻面上难得带着几分沉郁。
她眼珠一转,心里的算盘又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。
她太了解这个大儿子了,旁的事都好说,唯独牵扯到百姓生计、牵扯到先帝基业的事,他比谁都上心。
“老大,你能眼睁睁看着这天下百姓再受一回苦吗?”
她清了清嗓子,坐直了身子,语气放得比方才郑重了几分:
吕臻抬起头,目光落在母亲脸上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已经写满了答案。
“孩儿自是看不惯百姓受苦。”
杨如意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她身子微微前倾,循循善诱道:“那你若是做了皇帝,不就可以减免赋税、善待百姓,让这天底下的人都不必活得这么累了?”
吕臻微微怔了一下。
他没有急着接话,可他的目光已经分明不是在拒绝了。
他垂下眼帘,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,沉默了很久。
做皇帝,他不是没有想过。
可这条路是抢来的,是夺来的,是踩着杨倓的头爬上去的。
他若是做了,那他的名声、父亲的名声,会不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?
吕晏见大哥还在犹豫,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噌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,站到吕臻面前,仰着脸,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:
“大哥,你若是坐上了那皇位,继续遵从外祖父留下的制度不就行了?
赋税该减的减,吏治该清的清,那些百姓该过好日子的过好日子。
你若是不愿意背负骂名,那让我来!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下巴微微扬起,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混不吝。
他吕晏就是个东都小霸王,整天不务正业,名声早就臭了。
被人骂几句又如何?
反正他也听不见。
到时候他去把杨氏的皇位抢了,再禅让给大哥。
骂名他背,好处大哥拿,这不就结了?
吕臻怔怔地看着他,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