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珩这小子,行事比杨林当年还要硬气。
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,你什么都没有,你也配?
吕骁至少还给他说几句教导队话,可吕珩这封信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客套话。
句句都像刀子,直往人心窝里戳。
杨倓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他提升赋税、索要皇纲,难道是为了自己享乐?
他这是为了建功立业,是为了坐稳这把椅子,是为了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看,他这个天子也是有手腕的。
可吕珩一家子,从老到小,没有一个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的。
那封书信他攥在手里看了半天,翻来覆去地琢磨,可越是琢磨便越觉得窝火。
他真想立刻下一道旨意,让人将那小子从登州绑到东都来。
好好问问他,是不是觉得这大隋的江山该改姓吕了?
可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。
他又缓缓坐回椅子里,将信纸折好,压在镇纸下面。
如今他四面楚歌,各地藩王纷纷离心。
代王杨侑在江都步步紧逼,他不能再多树一个敌人了。
“陛下,李建成求见。”
宫人又进来禀报了一声。
“请进来。”
杨倓揉了揉眉心,将脸上那股怒意压下去大半,重新坐直了身子。
不多时,李建成便大步走了进来。
“如今朕落到这般境地,你觉得该当如何?”
杨倓没有再绕弯子,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。
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疲惫,那疲惫不是装出来的。
是这些时日接连不断的坏消息一点一点压出来的。
李建成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在殿中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然后他抬起头,拱手道:
“陛下,臣以为,不如先调动东都周边守关的将领,让他们分头去镇压各地藩王。
魏文通、尚师徒、新文礼皆是能征善战之人,有他们率兵出关,藩王之乱应当可以平定。”
杨倓听完,眉头微微一皱。
调动周边守关将领?
那些人是他的可用之人,是他最后一道防线。
若是将他们调走了,万一东都出了什么变故,他身边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。
可若是不调,他眼下又确实无将可用。
他手里那几员将领,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魏文通、尚师徒他们的本事。
“事已至此,也只能这般了。”
杨倓沉默了片刻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心想,李世民前些时日已经回了太原,若是他能将李元霸治好带回来,到时候东都便有猛将可用。
等到了那一步,这些守关将领即便不在东都,他也无需太过担心。
思量了一番,杨倓又想起另一桩事来。
他将吕珩那封书信从镇纸下面抽出来,递到李建成面前:“这封书信,你如何看?”
李建成接过去,展开看了两眼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这简直是没把皇帝当人啊,但他一个大人,也懒得去说吕珩的坏话。
他看完后便将信纸重新折好,双手递还给杨倓。
“孩子无心之言罢了,陛下不必过多计较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杨倓听着却觉得不大对味。
他本以为李建成会帮着自己骂上几句,至少也该说一声这登州的小子太过狂妄。
没想到李建成就这么不冷不热地丢了一句无心之言,像是在替吕珩开脱。
杨倓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,心里却暗暗有些不痛快。
“对了,朕打算处置张彦,给朔王一个公道。你觉得如何?”
张彦此人,当初是李元吉暗中收买来刺杀吕骁、败坏吕骁名望的。
事情败露后被下了大狱,严加审问,最后却被杨倓压了下来。
他之所以不杀张彦,目的也只有一个。
在关键时刻,拉拢吕骁一番。
虽说不可能让吕骁出兵,去平定各地藩王。
但真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,他求吕骁保自己一把总可以吧?
“陛下英明。”
李建成垂手应了一声,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可心里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。
看来杨倓这是终于要服软了。
他虽然嘴上不肯承认,可心里已经清楚,没有吕骁,他撑不了多久。
李建成愈发觉得,李家也该开始准备后手了。
若是杨倓哪天被逼急了,拿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去做投名状,那他们李家可就是被卖了还要替人数钱了。
杨倓没有再追问,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。
然后他坐直了身子,开始一道道地发布命令。
先是传魏文通、尚师徒、新文礼三员将领入宫觐见,让他们各自率兵出关,分头镇压藩王之乱。
又命人加紧筹集粮草,补充军需,同时催促各地尽快将皇纲押解入京。
至于吕珩那封书信,他没有回,也没有让人去登州传话,只当没看见。
皇纲照收,赋税照加,他懒得跟一个半大的孩子多费口舌。
若是吕珩识趣,那便各自相安无事。
若是不识趣,那等解决了眼前这档子事,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他算账。
又过了些时日,前往北平府的使者团终于返回了东都。
“你们说罗成答应南下了?”
杨倓听到这个消息时,原本紧绷的面色终于松了几分。
他坐在御座上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在那几名使者脸上来回扫了一圈。
“是,在我等劝说之下,罗成亲口答应的,绝不会有假。”
为首那人连忙应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。
他特意将劝说二字咬得重了些,像是在强调自己这一趟的功劳。
“好!甚好!”
杨倓用力拍了一下扶手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。
罗成本事不差,麾下又有燕山铁骑,让他南下对付杨侑,比李元吉那个废物强上许多。
他心中的那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,连日来的阴霾也散去了几分。
“你们既然已经返回,便再去登州走一遭。
催一催皇纲和赋税的事,尽快办妥了。”
杨倓大手一挥,又给这几人派了一趟新的差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