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既然已经派了人去西域,又调了各地守将去镇压藩王。
桩桩件件都是要用钱的地方,皇纲和赋税片刻也拖不得。
他必须尽快将登州那份收回来,否则后续的仗便没法打了。
东都城外,一座不起眼的小村庄里,日头正好。
杨广坐在自家那间土屋门前的矮凳上,手里捧着一碗凉茶。
吕骁半躺在一张竹编的躺椅上,头枕着胳膊,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。
眼睛半眯着,姿态那叫一个舒坦。
大虎趴在他脚边,肚皮朝天,四只爪子蜷着,偶尔甩一下尾巴,也跟着晒太阳晒得呼噜直响。
“你怎么天天赖在朕这儿啊?”杨广放下茶碗,终于是忍不住了,“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忙吗?”
他越说越气。
先前吕骁虽然也隔三差五来一趟,如今倒好,直接搬过来了。
天天住在他这,一住便是接连半月。
更让杨广心里堵得慌的是,这小子不光自己来,还把那头大虎也一并带来了。
一人一虎,这叫半大小子吃垮老子。
他那点家底,哪里经得住这一人一虎日日造?
那大虎一顿能吞下半扇猪肉,吕骁虽不挑食,可饭量也不小。
这十几日下来,他院里那几只老母鸡已经少了三只。
再不把这尊大佛送走,他怕他这院子连墙都要被啃了。
“如意和老大老二他们都回朔方了,我在府里一个人待着实在无聊。
我这不是想着您老人家在这儿也孤单,就过来陪陪您嘛。”
吕骁连眼皮都没抬,声音带着几分含糊不清的慵懒。
他把自己说得跟个大善人似的,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您可别不识好人心的意味。
杨广听了,嘴角抽了抽,恨不得把手里那只茶碗朝他脑门上扣过去。
“那你也回朔方去啊!”杨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“朕这儿庙小,供不起你这尊大佛。赶紧走,赶紧走,别在这儿碍朕的眼。”
“我来的时候您可不是这态度啊。
那时候您笑嘻嘻的,端茶倒水,还问我要不要吃鸡。
这才过了几日,就翻脸不认人了?”
吕骁这才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,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一弯。
杨广被他噎了一下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当然记得自己当初说过什么。
那时候他院子里冷清得很,吕骁来看他,他确实高兴,可他也没想到这小子会住下不走了啊!
“那咱们去朔方吧,别在这儿了。
如意和晏儿那边应该早就安顿好了,去了也有个照应,比您窝在这小村子里强多了。”
吕骁坐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,浑身的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。
他算了算日子,从杨如意和吕晏动身那日起算,这会儿估摸着早就到了朔方。
他待在这小村子里除了陪着杨广大眼瞪小眼之外,也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。
与其在这儿耗着,不如把人带到朔方去。
好歹朔方是他吕骁的封地,地方大,粮草足,养个杨广也不费什么力气。
“朔方?”杨广闻言,摇了摇头,“朔方离东都太远了。万一这边有个风吹草动,朕连主持大局都来不及。朕不能走。”
可吕骁听了,只是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:
“您还想主持大局呢?想多了。我方才听到消息,南阳都快被代王打下来了。
用不了多久,怕是就要打到东都城下了。
不过话说回来,到时候你们祖孙就能相见了,倒也是一桩热闹事。”
“南阳都快被杨侑那小子打下来了?”杨广猛地站起身,连茶碗都差点打翻了,“你从哪听来的消息?可靠吗?”
“荆州已经彻底落在代王手里了,现在人家那边,已经有人把杨侑称为南隋了。
估计过不了几日,便要有双日凌空的局面了。”
吕骁说着,还不忘朝杨广那边看了一眼,又往那火堆里添了把柴。
当初玩那一手假死,图什么呢?
看看,这才多久,玩脱了吧?
杨广站在原地,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。
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嘴唇微微抖了两下。
他缓缓坐回那张矮凳上,双手撑着膝盖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,脊背都弯了几分。
他忽然抬起手,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上。
啪的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“陛下!”吕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了一跳,连忙坐直了身子,“您别这样!有话好好说,别打自己啊!”
“别拦朕!”
杨广又抬起手,往另一边脸上也来了一下,左右各一巴掌,打得又响又脆。
绝不绝?
他当初还问吕骁这假死的主意绝不绝!
现在想来,那是太绝,都要绝户了。
杨广又气又悔,整个人坐在那儿,眼眶都有些泛红了。
他这辈子做过的事桩桩件件他自己心里有数,也曾后悔过几次。
可他从未有一件事像今日这般让他懊悔得想扇自己。
一个本已再兴起、即将走向太平的国家,被他亲手推到战火里。
早知杨倓和杨侑这两个混账玩意儿会闹到这个地步,他当初还不如把皇位直接传给吕臻呢。
好歹吕臻那孩子稳重识大体,不至于把天下搅成这般模样。
“您也别太自责了,当初谁也没想到这俩孙子能打起来啊。”
吕骁劝了一句,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怪怪的,便换了种说法。
“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不如就接受现实吧。
您就是现在诈尸站出去,也拦不住他们了。”
“朕悔不该当初啊。”
杨广长叹了一声,他望着院子里那几只正在啄米的母鸡,目光有些发直。
他知道吕骁说得对,大势已去。
杨侑割据了南方,杨倓在北方也坐不稳了。
大隋也好,南隋也罢,这些势力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主心骨。
他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忽然活过来,能顶什么用?
别说是让那两个孙子把皇位让出来了,就是他说破大天去,也无人会听他的。
“陛下,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吕骁见他消沉得厉害,也不再说那些风凉话了,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正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