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3章 谈儿女情长
苏晚棠已经连着两夜未眠。
她仍穿着那身月白长裙,乌发以一支金簪松松挽住,金瞳里带着熬夜后的浅淡血丝。
玉简落下时,她正用指尖拨动一排灵晶算盘,珠子撞得又快又脆,旁边两名老账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她唇上原本涂着的浅红口脂已经淡了大半,露出一线因疲惫而微微发白的唇色,却仍旧坐得端正,腰背像绷紧的弓弦。
看完账页,她手里的算盘停了。
指尖在算盘最上方那颗珠子上轻轻按了一下,那颗珠子发出短促的一声脆响,像在替她把没说出口的话先吐出来。
“云宫。”
守在殿外的云宫推门而入,千年暖玉星罗算盘托在掌中:“夫人。”
苏晚棠把账页递过去:“调天阙城近五十年的旧宅账。门牌注销、地契断页、经过散修转手的,全都筛出来。
再查这面残破问心镜随灰石入坊前,谁替那块无号石交过仓税。”
云宫目光落到“无门旧宅”四个字上,眼神微沉。
“要派人过去吗?”
苏晚棠把一枚准备发出的探宅令牌按回案上。
那枚令牌在案面上轻轻一转,停在灯影边缘。
“先查账吧。”
她抬眸看向窗外。
天阙城的日光正从九层楼檐斜斜照进来,落在三十六座副库之间。
廊桥下方人流如织,许多修士怀里抱着验资玉匣,正为明日的一张席位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这处旧宅可能有人盯着。”
她声音很轻,“它越像线索,越要慢一点碰。”
云宫领命退下。
半个时辰后,第一批旧账被送上第九层。
账册封皮积着灰,翻开时有细小纸屑落在桌面。
几名账房女修戴着薄纱手套,一页页核对地契印、仓税印和旧城坊图。
墨知白也从另一侧宝库赶来,袖口还沾着鉴宝用的银粉。
那处旧宅很快被找到了。
它在城北一条早已改过三次名字的旧巷里。
门牌三十七年前注销,之后几次转手都只写地契方位,宅门前那块牌石被人从城籍图上抹得干干净净。
最近一次仓税由一名散修代缴,灵石里夹着半枚旧式库券,库券边缘留着一道被刮花的仙朝仓印。
印记只剩一角。
它能把人的目光引向仙朝,仍旧不足以坐实任何人。
仙朝?仙朝或许只是迷魂烟罢了,她知道南域的事情大概率和仙朝无关。
苏晚棠将旧式库券夹进单独的玉册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把旧宅周围三条街的商铺流水调出来。查谁近一个月突然关门,谁的伙计换过人,谁买过遮掩气息的符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先别惊动那片街区的人。”
新的传讯玉简很快飞回圣子别院。
顾平收到消息时,正坐在临水正殿外的长廊下。
清湖被午后日光晒得发白,湖心阴阳双旗投下的影子随水波轻轻晃动。
曦月坐在他身旁看玉册。
浅白纱衣被湖风吹得轻轻贴在腰侧,日光落在她清冷侧脸上,像月华覆着初雪,连睫毛投下的淡影都显得安静。
她翻页时指尖极轻,偶尔太阴寒气顺着纸边渗出一线白霜,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。
湖风掀起她袖口,露出一截雪白腕骨。
腕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银链,链尾坠着顾平在南域时送她的一枚月魄石。
她很少提起这枚石子,银链却一直留在腕间。
片刻后,她起身悠然来到顾平身边,待到他敞开怀抱之后,坦然坐进他的怀中。
两人的气息,顷刻之间凝在一起。
如同没有分别。
她抬头,清冷的面容盯着顾平看过来的俊俏脸庞,“夫君,以后我们就在中州长住吧。”
“阴阳教临近的城并非天阙城,等你到了天都城,那里是我阴阳教说话的地方,也是我家族所盘踞之地,到那时候,你就会少了许多困扰,我们安静修行一段时间……”
她看着男子,希望他点头。
顾平不由得凑近,轻嗅她身上的淡香,慨然长叹,“我如何不想与你长相厮守,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,大仇还未得报,修行还有诸多困扰……”
夏元贞靠在廊柱边,正在清点坊市赌局收来的灵石。
听闻此言,不由得看向此刻极为亲密的两人,“所有对安逸的向往,不过是我们害怕寿命无几,生命凋零,所以我们艰辛争渡,为的就是道成之后,遁入仙界,享受永恒……”
“曦月有成仙之姿,是此世最有希望走到那一步的人之一,何必如此谈恋儿女情长?”
曦月看向元贞,觉得元贞说的有道理。
但下一秒元贞就继续劝谏,“你看看,夫君不过几日时间未亲近你,与你恩爱,你便想要带着他一起去隐世过那双宿双飞的日子,你再看看我,夫君多日不曾抱我一下,我也不曾埋怨……”
一边说着,语气也是莫名幽幽,斜瞥了某人一眼。
曦月哑然。
顾平摸了摸鼻子,急忙把怀中的人儿放下,去抱另一个。曦月愣住,元贞从来都不是吃醋的性子,今日这是……
嗯?
故意破坏她待在顾平怀中的幸福时光吗?
她定定地看着被顾平抱在怀中的元贞若有所思。
元贞被心疼着,依旧忙着眼前的事。
玉盘里的灵石堆得满满当当,她拨一枚,便有一声清脆轻响。
绛紫宫裙被午后热气蒸出一层极淡的暖香,金线腰带勒出纤细腰身,她唇角一直勾着,显然还在回味古石坊里那些人掏灵石时脸上精彩的表情。
她面前已经记满了三页账,每一页末尾都画了一个小小的“赢”字,笔迹张扬得像在给坊市那群人补刀。
柳如是坐在另一侧,月白宗主长裙端得齐整,衣领与袖口绣着璃月纹,正翻看璃月旧部送来的安置名册。
公开场面里,她仍是那位端方持重的璃月宗宗主,抬手落笔时自有一宗之主的威仪。
依旧是剑仙。
她偶尔抬眸看向顾平,眼底会浮起一丝极柔的光,落笔的节奏也随之慢了半分。
旁人看不出来,顾平看得清楚。
她耳后今日多戴了一对珍珠耳坠,珠子不大,是顾平今早出门前亲手替她戴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