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2章 奇观
莫问这种穷散修,冲得太快反而扎眼。
他在城外驿道边停下,用三块上品灵石搭上一辆破兽车,这个时候包团出发行进,反而更加安全。
车主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,赶着两头瘦鳞马,嘴里骂骂咧咧,说三块灵石只到东陵外十里,进山另算。
顾平点头,坐在车尾。
车上已经挤满了赶命的人。
靠里的两个散修一看就是老油条,眼皮耷着,手始终压在储物袋上。
几个青袍年轻人挤在车壁边,脸上还带着第一次抢机缘的兴奋。
先前那个瘦小少年抱刀坐在车板边缘,膝盖抵着车辕,兽车一颠,整个人就往外滑半寸,好在是被驼背老修一把拽回来。
抱剑女修看了顾平一眼。
她身段高挑,暗蓝旧裙束出一截纤细腰线,腰背很直。
脸侧有一道浅剑伤压住清丽眉眼,白皙的虎口有厚茧。
练手的?
她把剑始终横在膝上,车身怎么颠,剑鞘都没离开她手边。
“道友也去东陵石殿?”她问,似乎是看出来了顾平不一般,或者是纯粹想要蹦老头。
顾平的嗓音仍是莫问的沙哑:“看命吧,谁也不敢说一定能到。”
车上一个炼虚散修笑了:“这年头,看命的人多,送命的人更多。”
另一个炼虚散修靠在车壁上,抬眼扫过顾平那把铁剑:“兄弟,你这剑也太寒酸了。东陵石殿里随便捡一把断兵,都比你这把强。”
顾平拍了拍剑鞘:“用顺手了。”
几人笑了一阵,都是底层修士,很快又被远处仙光吸住目光。
兽车冲上驿道,车轮压过裂开的青石,颠得人骨头发酸。
路边不断有遁光超过去,也不断有人从半空摔下来。
有一艘小法舟刚升空十几丈,便被地脉气浪掀翻,舟底阵纹炸开,三名修士滚落到泥地里,爬起来满脸都是血。
“还飞?”
车主抬头吐了一口唾沫,“东陵地脉刚醒,天上比地上更乱。坐车慢,能活。”
那抱剑女修低声道:“老车夫懂行。”
驼背老修咧嘴笑了一下:“懂行的人赚活人的钱,赌命的人赚死人的钱。”
少年听得脸色一白,抱刀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顾平把目光收回,落到驿道前方。
人潮被一阵急促铃声挤开,一队车驾正从侧道切入,直奔东陵。
那队车驾一进驿道,周围散修便下意识往两边避。
车轮悬在泥水上方,车上的阵纹把碎石碾成细粉,驾车的骑士压着缰绳,一个“梧”字在肩甲缝里冷冷一闪。
黑木车帘半卷,露出一张阴沉的中年脸。
苍梧旁支,墨祈。
渡劫境中期。
在车侧,两道渡劫气息压着路面,其余人散在前后,最弱也在炼虚。
顾平感受到苍梧一脉的气息,还有不可一世的对底层修士的杀气,杀气不锋利,贴上来就黏人。
破兽车上的人也看见了。
车主立刻把缰绳一拽,骂声都压低了:“晦气,苍梧的人。”
先前嘲笑顾平铁剑的炼虚散修缩了缩脖子:“别多看,刚才西街那边才传出墨明出事,这帮人现在眼睛红。”
抱剑女修皱眉:“墨明真死了?”
“谁知道。”
炼虚散修压低声音,“听说人和护道者一起没了。苍梧别院把露水巷翻了三遍,连一根头发都没摸出来。”
另一个人接话:“也有人说是穷散修见色起意,把墨明身边的漂亮女修拖走了,墨明追过去遇上黑市仇家。”
车主嘿了一声:“越乱越好。苍梧平日吃人骨头,今夜也该被人咬一口。”
话刚出口,黑木车旁一名苍梧供奉冷冷转头。
车主脸色顿变,赶紧甩鞭,让兽车往路边贴。
车轮压进泥坑,整辆车猛地一歪,瘦小少年差点摔下去。
顾平伸手按住他肩膀,把人压回车板上。
少年回头,眼里满是惊慌:“多谢。”
顾平“嗯”了一声。
苍梧车队从旁边掠过,车轮阵纹卷起泥水,溅了破兽车半边。
泥点打在顾平斗笠上,他一动不动。
墨祈坐在车里,目光扫过破兽车。
这一眼很冷。
要杀人的样子。
车上所有人都低头,连两个炼虚散修也把肩膀塌了下去。
抱剑女修手指按着剑柄,最终还是松开。
墨祈的目光从顾平身上掠过。
旧袍、铁剑、斗笠、暗黄面皮,炼虚气息都不稳,像一个刚从边缘小域混进中州的穷剑修。
这种人太多了。
他移开视线,不在过多关注。
顾平低着头,唇角在斗笠阴影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第一队,他找到了。
从苏晚棠给他传讯,到他走出天阙城往东陵这里凑,终于在即将要进入东陵的时候遇到了苍梧一脉的人。
踏破铁鞋无觅处啊。
苍梧车驾越过兽车,很快冲向东陵裂山。
顾平仍坐在车尾,直到双方拉开二里多,他才抬手拍了拍车板。
“到这儿下。”
车主扭头:“东陵还远。”
顾平又摸出块上品灵石放在车板上:“剩下的路,我走。”
车主看了那灵石一眼,立刻闭嘴。
顾平跳下兽车,旧靴踩进湿泥里。
他避开大道,转入旁边一片刚被地脉翻开的碎石坡。
坡上全是新裂的石口,石粉还热着,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响声。
他走得很慢。
鼠丹的造化之力在骨缝里轻轻游走,压住他的气息;
天眼宝鉴的瞳力收成一线,扫过苍梧车驾留下的阵纹。
淡青轮光一闪即散,落进他眼里,便成了泥地上刚压过的车辙。
东陵地势正在改变。
原先平直的驿道被一座新生山丘拱断,苍梧车队只能改道。
墨祈急着赶在第一批进石殿,带着最强的护卫先从高处压过去,剩下的供奉则是沿裂谷边缘绕行,去抢靠近石殿东侧的一条古阶。
顾平要等的,正是这一处。
他不准备在山脚下硬杀。
那里人太多,古族、圣地、仙朝行馆和天阙城主府的眼线都在,哪怕莫问这张脸再普通,也经不起连续暴露。
最好的刀口在地脉刚翻开的裂谷里,在车队改道的半程,在石殿尚未完全落下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