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走到前厅,跟陈平安打了个招呼,跨上自行车,蹬着踏板直奔九十四号院。
推开院门,把车支在墙根。
沈砚走到水池边,捧起凉水扑在脸上。
水珠顺着下巴滴落,他扯过毛巾擦干,大步跨进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,摊开纸笔。
国庆期间,老领导那顿老战友接风宴,得开始筹划了。
老领导请的这帮战友,全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将军,这群人什么没见过?
若照搬国宾馆的套路端上鲍参翅肚,不仅落了俗套,老人们早年啃草根树皮熬坏的肠胃,也绝对受不住这般大荤大油的生猛海鲜。
弄一桌窝头野菜忆苦思甜?
太寒酸。
老首长特意请他去掌勺,要的就是个面子和里子,上窝头野菜显得怠慢,压不住阵脚。
沈砚指尖轻叩桌面。
哒,哒,哒。
笔尖在纸上重重划下一道杠,化繁为简。
用最普通的料,吊出最绝的鲜,借着系统药膳的底子,暗中给这群老将军理一理身上的陈年旧疾,这才是他接这顿接风宴的最终目的。
沈砚提笔在纸上列出几个关键词:软烂、鲜香、温补、不腻。
川菜里有开水白菜、鸡豆花。
鲁菜里有葱烧海参、清汤燕菜。
淮扬菜里有蟹粉狮子头、文思豆腐。
每一道都是国宴级别的硬菜,但要把这些菜凑成一桌,还得考虑食材的相生相克,以及药膳底子的融合。
他划掉葱烧海参,海参性滑,老将军们肠胃弱,吃多了容易滑肠。
划掉蟹粉狮子头,螃蟹性寒,秋风一起,老人吃寒食容易引发旧疾。
最终,笔尖停留在“鸡豆花”上。
吃鸡不见鸡,吃肉不见肉,最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。
沈砚看了看天色,秦雪该下班了,做出来试试,正好这道菜也适合给她当养胃晚餐。
随机起身走进厨房,案板洗净,取出一只肥壮的土鸡,刀锋一转,顺着骨缝片下两块鸡胸肉。
刀尖挑起白色的筋膜,手腕一抖,筋膜被剔得干干净净,一点白筋都不留。
沈砚没用任何工具绞肉,绞出来的肉纤维全断,做出来的豆花发死,吃着不绵软。
他反转菜刀,用厚实的刀背对准鸡肉。
“砰!砰!砰!”
手腕发力,刀背起落,厨房里只剩“砰砰”的闷响。
砸鸡肉是个力气活,更是个技术活,不能用刀刃剁,剁碎的肉有颗粒感,做不出豆花那种入口即化的绵密。
只能用刀背,一下一下地砸,砸断肉纤维,砸出肉胶质。
十几分钟后,鸡肉开始发黏,沾在刀背上扯出细丝。
沈砚毫不停歇,继续捶打,直到整块鸡肉变成了一摊粉白色的肉泥,挑不出一丝颗粒。
接着,他取来细密的筛网,将砸好的肉泥一点点滤过,把最后的一点筋头巴脑全滤出去,剩下的全是细嫩的肉茸。
这套工序下来,沈砚的后背都已经湿透了,接下来敲开几个土鸡蛋,单手滤出蛋黄,只留清透的蛋清。
葱姜水、少许水淀粉、极品头抽依次下入肉茸。
竹筷探入碗中,顺着一个方向,快速搅打上劲,原本软塌塌的肉茸,吸饱了水分和蛋清,慢慢涨发,变得又白又泡。
另一边灶上,粗砂锅咕嘟嘟冒着热气。
高汤是这道菜的灵魂,刚才的土鸡斩块,干贝泡发,火腿切片,焯水去血沫。
另起砂锅,注入清水,大火烧开,转极小的文火,保持汤面微沸。
炖足四个小时,直至汤色变得金黄浓郁,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黄油。
沈砚取出生猪里脊剁成肉糜,抖入高汤,眨眼的功夫,肉糜就把汤里的杂质和浮油吸附得干干净净,随后将其捞出,再以鸡胸肉糜复刻此法。
这就是吊汤的绝技——“扫汤”。
两次扫汤过后,原本浮着油花的高汤,立马变了样,清澈见底,没有一丝杂质。
看着是水,实则鲜味全锁在了里头。
沈砚调小炉火,让清汤保持在微沸状态,水面只有细小的水泡从锅底缓缓升起。
瓷勺舀起打好的鸡肉茸,轻轻推入锅中,白色的肉茸在微沸的汤里迅速凝结,一朵朵洁白的豆花飘在水面上,悬在清汤里,不散不烂。
沈砚捏起几粒红枸杞,洒在豆花上点缀。
熄火。
一锅清汤见底的“鸡豆花”大功告成。
有朋友吃过嘛?正经功夫菜,鸡豆花!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秦雪跨下车,刚把车支架踢下来,鼻子就忍不住抽动了两下。
今天厨房里飘出的味儿一点不冲,不似昨日红烧肉的那种霸道浓香,反倒清淡绵长。
秦雪快步走进厨房,探头往灶台上一瞅,砂锅里清汤寡水,飘着几团白豆腐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清淡?”
“这是水煮白豆腐?”
秦雪脱口而出,但话刚出口,她立马察觉不对。
自家男人天天变着花样好吃好喝伺候着,自己这话听着多挑剔,多不知好歹。
她赶紧往回找补,“水煮白豆腐挺好。”
“最近天天跟着你吃大鱼大肉,正想吃点清淡的换换口味。”
沈砚笑了笑,也没废话。
伸手拿过白瓷碗,木勺探进砂锅,舀起一勺“豆腐”,连汤带水盛满一小碗,递了过去。
“秦队长,尝尝我这清汤白豆腐。”
秦雪接过碗,碗壁温热。
拿起勺子舀了一勺,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,送入口中。
上下牙刚一碰,她猛地睁大眼睛,这哪里是豆腐!入口即化!
比豆腐嫩了不知多少倍,根本不需要嚼,那团洁白的“豆腐”直接在舌尖化开。
浓郁的肉鲜味直冲脑门,醇厚的高汤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,直接化作一股暖流。
“这……这是鸡肉做的?!”
秦雪端着碗,低头死死盯着那清澈见底的汤,以为自己尝错了。
手里的勺子根本停不下来,一勺接一勺。
几口就把碗里的“豆腐”吞得干干净净,连底下的清汤都喝得一滴不剩。
连吃了两大碗,秦雪额头冒出一层细汗,整个人舒坦得想叹气。
沈砚拉开条凳坐下。
这才把“吃鸡不见鸡”的鸡豆花做法,以及准备拿这道菜当老首长接风宴核心菜品的打算和盘托出。
秦雪听完,捧着空碗,久久不能回神。
把鸡肉硬生生砸成豆花,把浓汤滤成白水,这份心思和手艺,简直太绝了。
那帮老将军走遍了大江南北,什么东西没见过?
可要是端上这么一锅看着寡淡、吃着惊艳的鸡豆花,绝对能把所有人都镇住!
她看着沈砚,眼里全是敬佩。
“我们局长天天吹嘘他吃过国宴,我看他吃的那国宴,也未必有你这碗白豆腐精细。”
沈砚给自家盛了一碗,不紧不慢地开口,“这叫鸡豆花,川菜里的功夫菜。”
“老领导那帮战友牙口不好,肠胃也弱,大鱼大肉吃不消,粗粮野菜又拿不出手。”
“这道菜,最适合他们。”
秦雪是干刑侦的,心思最是缜密,可跟沈砚这份周全比起来,还是差了一截。
“一顿接风宴,让你安排得明明白白,老领导要是知道你这份心思,估计对你比对我都得亲。”
沈砚笑了笑,没接茬,他要的可不是讨好老领导,他要的是这帮老将军吃得舒坦,还能借着药膳调理调理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