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文学双眼熬得通红,死死盯着案板上刚出炉的第十五锅“秋月桂花雪梨冻”。
他咽了口唾沫,捏着竹筷的手都在微微发颤,小心翼翼地戳向盘里半透明的糕块。
糕块微微一陷,紧接着“啵”地弹了回来,没散!成了!
老马在一旁早等不及了,他直接捏起一块扔进嘴里。
梨汁的清甜混着桂花香,直冲天灵盖。滑溜溜的糕块顺着嗓子眼往下一溜,一股清凉瞬间顺着喉管化开,熬了一宿的燥火都跟着散了大半。
“绝了!”老马激动得直拍大腿,“文学!你成了!这玩意儿绝对能让咱们福源祥再火一把!”
钱大勺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,大拇指竖得老高。
门帘挑开,陈平安循着桂花香快步走进来。
“什么好东西?我尝尝。”
他塞进嘴里一块,边嚼边点头,手却习惯性地摸向腰间,掏出了算盘。
“这定型透亮,用的什么料?”
“银耳提胶。”杨文学老实回答。
陈平安脸色一变,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劈啪作响,最后“啪”地一巴掌按住算珠。
“文学,这定型你放了多少银耳?”他眉头直皱,“眼下市面上的银耳什么价?加上雪梨和精细栗蓉,这一小块光成本就逼近两毛了!”
“要想不亏本,至少得卖三毛!”
后厨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劲儿,瞬间凉了半截。
杨文学举着竹筷的手僵在半空,他只顾着定型完美,却忘了银耳这金贵玩意儿的市价!三毛钱一块?够街坊买好几斤棒子面了!
杨文学脑门上“唰”地冒出一层白毛汗,他赶紧转过身,咬着牙喊:“把这锅撤了!减银耳,重新熬!”
半小时后,案板上只多了一摊甜腻的糊糊,没有足够的胶质,雪梨冻根本无法凝固,这新糕点算是彻底卡了壳。
老马叹了口气,钱大勺摇了摇头。
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沈砚推着自行车进了后院,支好车子,挑帘跨进后厨。
迎面扑来一股化不开的桂花香,案板前,伙计们个个熬得眼眶发乌,耷拉着脑袋围成一圈。
后厨里静悄悄的。
沈砚瞥了一眼案板上那摊失败的糊糊,又看了看旁边卖相极佳的雪梨冻。
陈平安赶忙凑上前,压低声音把成本快速报了一遍。
杨文学把头埋到了胸口,两手死死揪着围裙边缘,大气都不敢出,就等着挨骂。
沈砚没出声,径直走到案板前,他用竹筷挑起一块完好的雪梨冻,送入口中,细细品了品。
“火候精准,栗蓉的甜度没抢雪梨的清香。”沈砚放下筷子,目光扫向杨文学,“味道调配,你算是摸到门道了。”
杨文学猛地抬头,本以为会迎来一顿痛骂,没想到师父竟然先肯定了他的手艺。
可这反倒让他心里更难受,手艺再好有什么用?卖不出去就是一堆废品。
“师父,是我没考虑清楚。”杨文学嗓音发颤,“可我没想出来,这要是不用银耳定型还能用什么呢?”
沈砚没接话,而是转身走向干货库房。
片刻后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一大包灰扑扑的干草,被沈砚扔在案板上,一股子海腥味顿时散了开来。
“石花菜?”老马脱口而出。
这可是海边最不值钱的玩意儿,平时连穷苦人家都嫌弃它腥气重。
沈砚挽起袖子,“看好了。”
他抓起一把石花菜投入木盆,就着清水反复揉搓,起锅,烧水,洗净的石花菜下入沸水,转文火慢熬。
沈砚拿着木勺顺着锅边慢慢搅和,随着水温不断翻滚,原本粗糙的海草在滚水中迅速煮软、化开。
不到一个钟头,锅里原本清亮的水,竟熬成了一锅黏糊糊、透亮的胶汁。
沈砚扯过细纱布,趁热把胶汁一滤,等渣子滤净,底下的汤汁清透得跟水一样。
他把熬好的雪梨汁按比例兑进去,搅和匀实,倒进模具,直接端到冷水槽里镇着。
十五分钟后,模具倒扣。
一块块半透明的雪梨冻“吧嗒”掉进盘里,看着就水灵灵的,这玩意儿定型比银耳快得多,糕体还透亮,一点儿都不显浑浊。
老马凑近闻了闻,满脸震惊:“奇了!一点海腥味都没了!”
杨文学拿起一块,小心翼翼咬了一口,比银耳的软糯多了一股子爽口的脆劲儿,雪梨和桂花的甜香把那点海味压得死死的,一点吃不出来。
陈平安迅速拨动算盘,越算眼睛越亮。
“这石花菜不值钱,一斤能熬出一大锅胶!”
“算上雪梨和栗蓉,成本被硬生生压缩到了银耳的十分之一!”
杨文学盯着案板上的雪梨冻,极低的成本,做出这等精细的卖相!化贱为贵!
他原本以为自己学到了师父的皮毛,现在看来,还差得远呢!
沈砚拿来俩铝饭盒,把新出炉的雪梨冻齐齐整整码进去,扣严实盒盖,这是准备给秦雪送去润肺的。
临走前,沈砚在水池边洗了洗手,转头交代陈平安。
“明天正式挂牌售卖。”
“水牌上用大字写明:清肺润燥,平价供销,一毛两块。”
“要让街坊们实实在在感受到福源祥的良心。”
陈平安大声应下,转身去准备笔墨。
沈砚拎着饭盒,跨上自行车,直奔市局。
……
市局刑侦科办公室里,烟味呛人。
几个干警正凑在桌前翻卷宗,秦雪坐在椅子上,伸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脑门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,沈砚提着网兜,走进办公室。
“先歇会儿,吃点东西。”
沈砚把铝饭盒放在秦雪桌上,顺手打开盖子。
盖子一掀开,桂花的甜香直往外窜,硬生生把屋里那股子老烟枪味儿给盖住了。
周围的干警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探头望过来。
饭盒里,半透明的雪梨冻码得四四方方,水灵灵的透亮。
秦雪把饭盒往前推了推:“大伙儿都分分,润润嗓子。”
几个馋虫被勾出来的干警赶紧凑过来,一人拿了一块。
刚一入口,清凉甜润的滋味顺着嗓子眼就滑下去,今天这案子憋出来的干火,生生被压下去一半。
老干警老王吧嗒着嘴,盯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雪梨冻,连连惊叹。
“乖乖,这玩意儿晶莹剔透的,入口就化!秦队长,这得用不少上等的好料吧?得花不少钱吧?”
秦雪捏着筷子的手一顿,她是不懂做糕点,但看这透亮的卖相就绝对是好东西。
沈砚平时在家倒腾就算了,今天给局里送这么多,难道真下了血本就为了给她撑面子?
她心里头热乎乎的,可一想到这得搭进去多少钱,又忍不住心疼。
秦雪放下筷子,一把拉住沈砚的胳膊,“你跟我出来一下。”
她把沈砚拽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,避开办公室里的众人。
秦雪压着嗓子,眉头皱起,“你以后别在他们身上搭这么贵的东西了。”
“这帮糙汉子连猪八戒吃人参果都不如,你弄这么精细的料,不是白瞎了你的手艺和钱票吗?那钱你自己留着买点好烟抽不行吗?”
沈砚看她这副管家婆的做派,没忍住乐了,这女人,对外雷厉风行,对内倒是越来越有烟火气了。
沈砚微微弯腰,凑到她耳边,压着声儿嘀咕了一句。
“那胶质是用海边几分钱的石花菜熬的,这一盒成本不到两毛钱。”
秦雪猛地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沈砚,几分钱的东西,做出这种精细的卖相和口感?!
她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下,刚才那点心疼顿时没影了,实在没憋住,“噗嗤”一声乐了出来。
秦雪伸手在沈砚腰上轻掐了一把:“就你鬼点子多,害我白心疼半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