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轻笑一声,顺势往旁边跨出半步,躲开了秦雪在腰间轻掐的手指。
“局里人多,秦队长注意影响啊。”
秦雪瞪了他一眼,转身走回办公室。
沈砚隔着窗户,看了眼那帮干警抢食雪梨冻的热闹劲,转身下楼,跨上自行车,蹬着车子扎进街面的人流里。
次日,天刚亮透。
福源祥的铺板刚卸下两块,门外已经围了三层人。
陈平安拎着块水牌,挂在门框右侧的铁钉上。
排在最前头的老大爷凑近一瞅,揉了揉眼,回头冲着队伍后面吆喝。
“哟!大伙儿快瞧瞧,福源祥这水牌是不是写劈叉了?”
队伍里的人顿时都凑了过来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
“上面写着,秋月桂花雪梨冻,一毛钱……两块!”
这话一出,街坊们全愣住了。
这年头,一根冰棍还得三分钱,福源祥这么有名的铺子出的新糕点,一毛钱能给两块?
“瞎扯吧!之前我亲眼看见,机床厂老王为了定月饼,那都是拿卡车拉物资往里砸!”
“就是,沈师傅的手艺,能卖这白菜价?”
“别是陈经理昨晚没睡醒,把一块两毛写成一毛两块了吧!”
几个街坊直摇头,死活不信。
陈平安站在台阶上,拍了拍手,“各位街坊,没写错!”
陈平安扯起嗓门,硬生生压住了街面的动静。
“沈师傅发了话,秋燥伤肺,这雪梨冻是给大伙儿润嗓子的,不赚大钱,走平价供销!一毛钱,实打实的两块!”
人群静了一下,随后议论声更大了。
“一毛钱两块,里头能放什么好料?别是拿烂梨熬的糊糊来糊弄人吧!”
陈平安也不恼,转身冲铺子里招了招手,
伙计端着个白瓷长盘,快步走了出来,盘子里,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雪梨冻。
日头刚好升起来,晨光打在瓷盘上,那糕块半透明,里头裹着淡黄的栗蓉,顶上点缀着干桂花。
秋月桂花雪梨冻
晨光一照,那糕体水灵透亮,连一点杂质都挑不出来。
陈平安捏起两根细竹签,随意扎进一块雪梨冻,“唰”地往上一挑,糕块悬在半空,迎着晨光微微颤动!
街坊们的眼珠子全看直了。
这卖相,这透亮劲儿!别说一毛两块,就是一块钱一块,放在那些大饭店里,也有人掏钱!
排在第一的老大爷咽了口唾沫,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,一把拍在柜台上。
“给我来两毛钱的!不!来三毛的!我今儿个非得尝尝这漂亮物!”
后头的大妈也急了,扯着嗓子往前挤。
“陈经理!给我来五毛钱的!我拿回去给我大孙子甜甜嘴!”
队伍瞬间乱了套,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,陈平安赶紧护着瓷盘往柜台后退,招呼伙计们维持秩序。
“别挤!都别挤!按规矩排队!”
没一会,门口就排起了长龙,队伍从福源祥,一路拐了三个弯,直接排到了前门大街的街尾。
祥和斋的伙计扒着门框,看着外头的长龙,看得直愣神。
“掌柜的,福源祥疯了!这么精细的点心,他们卖一毛钱两块!”
马掌柜背着手,盯着陈平安手里那个白瓷盘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透亮的糕体。
他做了半辈子糕点,一眼就能看出那东西的成色,绝对没偷工减料,用最便宜的价钱,做出最精细的卖相,把四九城老百姓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。
马掌柜叹了口气,这手艺,这心思,难怪福源祥能把生意做到这份上。
他转头看向自家的柜台,心里越发庆幸前些日子去拜了码头,听沈爷的走平价路线,才是祥和斋唯一的出路。
福源祥走廊。
杨文学站在后厨过道,手挑着半截门帘,前厅人声鼎沸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。
他盯着门口的人群,脑子里全是一毛两块这个定价。
这就是师父的手段,昨晚那锅熬化的海草,那股刺鼻的腥味,此刻全变成了钞票。
用几分钱的石花菜,替换掉金贵的银耳,成本压低,卖相却丝毫不差,既保住了福源祥“高端精细”的招牌,又赚足了街坊们的口碑。
名利双收。
杨文学松开门帘,退回案板前,暗下决心。
下次定新品,绝对要考虑周全,争取不让师父在替他兜底!
下午,日头偏西。
福源祥前厅的雪梨冻已经卖空了三大盆,陈平安和赵德柱正低头拨弄算盘清点今天的进项。
铺子门槛外,迈进来一个人。
来人穿着一身灰色便装,脚踩黑布鞋,身板拔得溜直,步子迈得又稳又快,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陈平安抬起头,上下打量来人,短发齐耳,站姿板正,双手贴着裤缝,透着股行伍出身的利落劲儿。
“同志,买糕点?雪梨冻刚卖完,得等明早了。”陈平安客气地迎上去。
来人摇了摇头,“我找沈砚沈师傅。”
陈平安警惕起来。“您是哪位?”
“我姓王,前几天在大院,跟沈师傅见过一面。”
陈平安脑子转得飞快,大院,那应该是沈师傅的私交?
陈平安立马换上笑脸,微微欠身。“王同志,您后院请。”
陈平安领着人穿过前厅,挑开门帘。
后院石桌旁。
沈砚正端着个紫砂壶,翻看一本泛黄的旧笔记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来人正是老领导身边那个勤务兵,小王。
沈砚放下茶壶,站起身。“王同志,怎么大老远跑这儿来了?”
小王快步走上前,腰杆笔挺,“沈师傅,首长让我来给您传个话。”
沈砚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“坐下说。”
小王没坐,依旧站得规规矩矩,“时间定下来了,国庆节的前两天,农历八月廿二,地点就在首长那个小院。”
沈砚点点头,把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,时间还算充裕,足够把一锅鸡豆花的高汤吊出真味儿。
小王从贴身的内兜里,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,双手递到沈砚面前。
“这是首长特意交代的。”
沈砚没急着接,扫了一眼信封:“老领导太客气了,我既然应了这事,就不会计较这些。”
小王把信封往前推了推,直接搁在石桌上。
“首长说了,这顿接风宴,不能让您自掏腰包贴补食材,这里头是两百块钱,还有三十斤粮票,外加五斤肉票和一些批条,老首长千叮咛万嘱咐,让您务必收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