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后,许都西北,具茨群山连绵百里,层林叠嶂、古木参天。
时值秋高气肃,霜叶漫山,秋风穿林而过,卷起阵阵叶浪,苍莽辽阔,极适帝王巡狩,观兵阅武。
今日大汉天子秋狩大典设于此山,銮驾仪仗列阵山林,旌旗分列,甲兵林立,金戈映秋阳,皇家威仪铺展山野,阵仗恢宏,气象万千,尽显正统帝王的赫赫排场。
皇帝銮驾正中,刘协端坐御马之上,神色平和淡然,静静俯瞰漫山秋景。
御驾身侧左右,一概重臣随驾伴猎,阵列规整,各司其位。
曹操一身通体黑铁鳞甲披身,甲叶层层,腰悬佩剑,侧挂长弓,策马紧随刘协身侧。
苏屹在其身后,身姿挺拔,寸步不离御驾左右,全权护持圣驾安危,执掌秋狩全域防卫。
御驾另一侧,杨彪朝服未换、只轻披简易武氅,同样紧随刘协身侧。
稍许沉默,杨彪率先开口,语声温和,似是由衷夸赞:“曹司空戎装随猎,金甲映秋,气度凛然,当真英武无双,有社稷柱石之风。”
曹操闻言,淡然扬唇,顺势回敬:“哈哈哈,秋狩乃是皇家大典,观兵重事,奉陛下旨意而行,自当披甲持兵,郑重以待,不敢有半分轻怠。”
说完,他侧首看向杨彪,字句从容:“杨司徒久居朝堂,常着章服,今日随猎披氅,敛文士儒雅,存庙堂威严,亦是气度雍容,不减重臣风骨。”
听到曹操的话,杨彪连忙躬身拱手,姿态愈发恭谨,刻意示弱:“圣驾当前,天子在上,老臣残躯老朽,何谈威严二字,司空谬赞。”
一旁端坐御马的刘协,心思剔透,自然听出二人言语间的对峙锋芒。
他不愿秋狩伊始便生出隔阂,坏了布局,连忙含笑岔开话题。
“二位皆是朕倚重的汉室栋梁,社稷元臣,共辅朝纲,自带江山威仪,无需过谦。”
说着,刘协抬手,取下身侧御马悬挂的御用宝弓,弓身雕琢宝纹,材质温润,鎏金缀玉,乃是皇室御用重器,极为珍贵。
他举弓示众,朗声笑道:“今日秋狩,不论文武,不分尊卑,诸将各凭本事,驰猎山林。谁能斩获首功,拔得头筹,朕便将此御用宝弓相赐,以作嘉奖!”
一语落下,周遭随猎将士尽皆动容,目光灼灼望向那柄御赐宝弓,人人心生争胜之心。
刘协会意,转头看向曹操身后肃立的苏屹,高声笑道:“南乡侯勇冠三军,战功赫赫,马踏黄河两岸,枪法锏法冠绝天下,不知今日可有争胜之心?朕素来最看好南乡侯勇武。”
话音未落,刘协身侧的杨彪立刻顺势接话,看似夸赞举荐:“陛下所言极是!南乡侯武艺盖世,当世无双,放眼天下,能与南乡侯一较高下者,唯有温侯一人而已。”
至此,他忽而话锋一转,故作疑惑,高声追问:“只是秋狩大典,万众齐聚,为何不见温侯身影?”
刘协亦是顺势蹙眉疑惑,出声问询:“不错,朕早已下旨,令温侯一同随驾秋狩,护持山林,此刻为何不见人影?”
苏屹策马而立,听闻问询,即刻俯身抱拳:
“启禀陛下,吕将军领防卫要务,亲率精锐士卒入山巡查,遍历深林险地,肃清山野隐患,排查异动,为秋狩全域安防巡视,是以暂未至此。”
杨彪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,立刻抓住时机,连忙进言:“山野外围已有仲典,许二将统领虎贲禁军戒严防备,百里地界肃清无虞,断然不会生出意外。
秋狩盛典,众人齐聚,万众瞩目,当世两大猛将错失争锋之机,未免可惜。
臣恳请陛下,速速传召温侯归队,令温侯与南乡侯同台较技,比试箭术武艺,也好让我等饱览当世绝顶武风,震慑天下,彰显大汉武备!”
杨彪心知吕布勇武冠绝天下,也就苏屹能压他一头,威慑力极强,因此,若是吕布一直不见身影,自己暗中布置的死士伏击,恐难以发挥作用。
此刻若能调回吕布,便可借机将吕布和苏屹都留在这里。
面对杨彪的刻意试探,苏屹目光不动,全然置若罔闻,既不接话,亦不附和。
这般全然无视的姿态,让主动搭话的杨彪瞬间僵在原地,场面陡然尴尬。
他侧首看向身侧的曹操,欲寻台阶,寻声附和,可只见曹操垂眸抚须,目光淡淡望向前方幽深密林,神色闲适,置身事外,仿若未曾听见方才所有对话,丝毫没有解围之意。
接连被无视,杨彪眼底温和笑意尽数收敛,袖中五指悄然紧握,心头郁气暗生,却碍于刘协在前,不敢有半分失态,只能强行隐忍。
刘协瞧出场面凝滞,连忙轻咳两声,出声圆场,不让杨彪颜面尽失,顺势顺水推舟:
“咳咳,杨司徒所言有理。南乡侯与温侯皆是朕大汉赖以安定四方的基石。
今日秋狩盛典,自当展露绝顶武艺,威慑四方诸侯,彰显大汉天威。速速传旨,召温侯归来较技!”
就在旨意将落之际,一直默然旁观的曹操终于开口:“陛下。”
“哈哈,司空请讲。”
“陛下,山野防卫,圣驾安危,乃是秋狩第一要务,半点疏忽不得,片刻松懈不得。
山中深林广袤,险地极多,很有可能暗藏未知隐患,奉先巡查之责至关重要,不可中途调离,擅离岗位。依臣之见,且令奉先继续巡山守御,保全万全为上。”
曹操一言定调,彻底封死了调回吕布的可能。
刘协心中盘算落空,却无法反驳,只能点头默许,不再坚持,抬手示意銮驾继续前行。
队伍徐徐向深山挺进,杨彪策马落后半步,眉心微蹙,神色沉凝,随着他悄悄挥了挥手,队伍末尾一人悄然脱离阵列,稍稍拉开距离。
片刻之后,数匹快马自山林侧翼疾驰而出,马背之上之人皆是布衣蒙面,装束寻常,正是此前在司徒府隐秘集会的各大士族心腹死士。
为首一人策马贴近杨彪下属身侧,压低嗓音,以仅有二人可闻的音量急促低语:“吕布至今未归,游离阵列之外,变数难测,会不会打乱我等部署,影响伏击大计?”
“无妨。传令下去,所有人伺机待命,机灵行事。吕布不在核心阵列,未必是祸,反而是我等天赐良机。
少一尊绝顶猛将坐镇护卫,伏击阻力骤减,胜算大增,无需自乱阵脚。这是司徒的命令。”
“谨遵司徒令!”
心腹死士颔首应诺,即刻策马隐入山林深处,再度潜伏待命。
随之,杨彪下属整理神色,收敛所有暗沉杀机,再度催马前行,来到了杨彪身侧,对着杨彪点了点头,随后重新落至队伍末端。
而杨彪始终保持着那老神在在的样子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刘协侧眸瞥他一眼,心知其暗中布局,却故作未见,默然不语,任由队伍继续深入具茨深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