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段煨的追问李儒缓缓起身,对着段煨从容躬身一礼,神色淡然洒脱:
“多谢将军挂念。只是在下昔日毒杀汉帝,身背滔天大逆,罪在社稷,名污青史。曹操素来尊汉揽名,看重大义声望,这一次又是以大汉威严为名发兵,断然不会容我,用我。”
“大局已定,大势已去,我留在华阴已然无用。此番风波过后,在下便决意离去,归隐山林,遁迹乱世,不再过问朝堂纷争,逍遥余生。”
段煨闻言微微沉默,略作思索,随即抬手沉声开口:“文优稍候片刻。”
他深知李儒智计通天,半生布局乱世,终究落得无处容身,心中颇有唏嘘感念。
不多时,段煨亲手开具一份全新路引文书,为李儒更换全新身份,抹去过往所有痕迹,又备足丰厚金银盘缠,尽数交付其身。
李儒接过路引金银,淡然一笑,眼底无悲无喜:
“从此世间,再无西凉李儒,就让昔日那个搅动乱世,倾覆朝堂的李文优,彻底葬于这纷乱关中,乱世烽烟之中。”
段煨亲自相送李儒出城,目送其孤身远去,遁入山林旷野,彻底消失于乱世纷争。
目送故人远去,段煨即刻收敛心神,定下行止,对着麾下左右沉声传令:“即刻遣使出城,通报城外曹魏大军,本将愿献城归降,但要求见车骑将军曹操!”
华阴城外,曹魏连营连绵数里,壁垒森严,甲帐林立,数十万大军屯驻旷野,兵甲映日,旌旗蔽空,一股肃杀威压笼罩整座城关。
主帅大帐之内,曹操端坐主位,指尖捏着段煨自城中送来的归降书信,逐字阅览,神色淡然。
信中,段煨言辞恳切,字字俯首,尽数剖白归降之心,忏悔过往罪责,愿献华阴全境城池兵马,俯首听命,甘为前驱。
阅罢书信,曹操抬手将信纸轻置案台,抬眸看向帐下躬身待命的华阴信使:“你且回城转告段煨,本将军应允其归降之请,赦其前罪,纳其部众。”
信使闻言心头大石落地,连忙躬身叩拜行礼,语声恭谨:“多谢车骑将军宽宏!下官必定如实回禀!”
信使不敢耽搁,转身快步退出大帐,策马折返华阴城内复命。
不过片刻时辰,华阴厚重的城关大门缓缓开启,尘封的吊桥轰然落下,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鸣。
段煨一身武将甲胄,不带兵刃,卸去战备,亲自率领城中文武僚属,全军将士列阵出城,径直走向曹军阵前战车之前。
在看到曹操后,他快步上前,躬身长揖到底:“末将段煨,拜见车骑将军!今日尽数收拢华阴军民将士,献城归降,自此倾心依附,听候调遣,愿随将军征伐四方,效命汉室!”
曹操立于战车之上,衣袍临风,身姿挺拔,闻言朗声大笑,摆手示意其起身:
“哈哈哈,段将军镇守华阴多年,威名素著,孤久有耳闻。
只是此番奉旨西征,卫将军杨彪身负皇命,持节镇关,却不幸殒命关中,血染疆场,此事传回许都,龙颜震怒,朝堂震动,陛下心中恨意难平!”
此言一出,方才稍稍心安的段煨,后背瞬间渗出层层冷汗,心神骤然紧绷,手足发僵,心底恐慌再度翻涌而上。
此前得李儒剖析局势,点破其中权谋利弊,知晓自己虽然只是朝堂棋局的一枚棋子,但却依旧不可代替。
因此只需顺势归降,便可保全自身,稳守关中,故而才下定决心,开城归降。
可此刻曹操开篇便直指杨彪战死一事,字字紧扣罪责,句句压人心魄,瞬间让段煨心神大乱,惊疑不定。
他心底暗自惊疑忐忑,难道李儒判断有误,刻意坑害自己?
又或者曹操表面应允归降,实则心存杀意,出尔反尔,依旧要将杨彪之死的滔天罪责尽数扣在自己头上,用以平息朝堂舆论?
惶恐不安,手足无措之间,段煨垂首躬身,大气不敢出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辩驳辩解,自证清白,整个人僵立阵前,进退维谷。
就在段煨心神俱颤,惊惧难言之际,曹操话锋骤然一转,缓和凌厉威压,沉声问道:
“故而还请段将军据实告知,当日擅杀重臣,祸乱关中的叛军余孽,如今藏匿何处?本将军必取其首,诛灭元凶,以平陛下龙怒,慰杨将军在天之灵!”
一语落地,段煨瞬间醍醐灌顶,彻底松了口气,后背紧绷的力道尽数消散,心中惶恐荡然无存。
他瞬间听懂曹操言外深意,这是有意为自己开脱罪责,剥离祸端,只需推出一名罪魁祸首,坐实叛军作乱,与己无关,便可彻底洗清自身戕杀重臣的污名,安然受降,保全仕途。
段煨心思急转,即刻顺势躬身回话,言辞恳切:“将军明鉴!当日卫将军率王师西征,兵临华阴,末将自知汉室王师浩荡,天命所归,本无半分抗拒之心。”
“彼时关中尚有一股残军盘踞太华山,为首主将名唤王从,麾下聚集各路散勇,势力繁杂,凶戾成性。
末将为保城关百姓,暂稳关中局势,只得暂且与其联手驻防,意图安抚乱局,静待王师。”
“奈何王从此人勇猛有余,心性狂妄,目无王法,桀骜不驯!
其自持麾下兵马众多,竟敢私自出兵截杀王师,擅自杀害卫将军,犯下滔天大罪!
祸事既出,末将深知其罪难赦,不敢同流合污,当即与其决裂划界,断绝往来。
末将固守华阴城关,安抚城内军民,王从则率其残部逃回城南太华山中,至今盘踞山林,负隅顽抗,劫掠四方!”
这王从本是关中常年为祸的山匪首领,乱世之中趁势而起。
收拢董卓败亡后四散逃窜的西凉残兵,流离失所的边境流民,占山落草的各路山贼,聚起五千余众,盘踞太华山险要之地,常年下山劫掠州县,侵扰百姓,祸乱地方。
与镇守华阴,管控地方的段煨积怨已久,数次冲突争斗,势同水火。
段煨此刻心中知晓曹操急需一名名正言顺的替罪元凶,用以搪塞朝堂,安抚舆论,并继续维持师出有名,故而第一时间便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在声名狼藉,作恶多端的王从身上。
可以说,此人完美契合曹操所需,顺应朝堂大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