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知赵云率军前来,慌乱,后悔,懊恼,万般心绪瞬间席卷袁尚全身,方才的自负笃定,胜券在握,尽数烟消云散,荡然无存。
逄纪无暇顾及袁尚失态,毕竟事态危急,刻不容缓,连忙急声劝谏,力主退兵:“明公!还请明公速速撤兵!即刻收阵回防!”
“曹军精锐奇袭中枢,杀至眼前,我军主力尽在外线,无力回援,中军危在旦夕!
若是再恋战不休,执意攻坚,必被曹军釜底抽薪,届时中枢崩塌,全盘溃败,最终让外人坐收渔翁之利,尽吞河北战果!”
逄纪所言不无道理。
可唾手可得的旷世大功,根除心腹大患的绝佳机会近在眼前,只需片刻便可生擒袁谭,平定内乱,袁尚心中万般不甘,有些不愿放弃。
他咬牙凝色,眼底满是执拗狠厉,断然摇头否决:“不可!”
“袁谭已是穷途末路,覆灭在即,插翅难飞!眼看便可一战功成,根除祸乱,此刻一旦撤兵,直接功亏一篑,无异于放虎归山,日后再无这般绝佳战机,终生难以剿灭袁谭!”
逄纪闻言心急如焚,连连叩谏:“明公三思!大局为重!”
“全军兵力尽数外放攻坚,无兵回防,无将御敌,赵云骁勇无双,奔袭极速,势不可挡,我中军绝无固守可能!再不退兵,必遭内外夹击,全线崩盘!”
袁尚心绪剧烈挣扎,执念深重,最终被执念冲昏头脑,咬牙狠下决心,悍然传令:“传我军令!中军所有护卫亲军,留守士卒,尽数开拔前线!”
“即刻奔赴前阵,与高览,麴义大军汇合!全线加压,死攻袁谭!不惜一切代价,今日必破敌阵,生擒袁谭!绝不放其脱身逃走!”
“明公!万万不可啊!”听到这个军令,逄纪嘶声急呼,拼死阻拦,神色绝望至极。
“此举乃是自陷死地,自掘坟墓!我军尽数前压,中枢彻底空虚。
接下来被曹军奇袭攻破帅营之后,前线大军尽数深陷敌军合围,后路断绝,首尾不能相顾,即刻便会陷入反包围绝境!”
“届时两军拼杀,内外混战,唯看双方援军谁能率先凿穿敌阵,破局脱困!
明公坐拥河北根基,坐拥正统大势,坐拥整片基业,何必与穷途末路,破釜沉舟的袁谭赌命死拼?如此行事何其不智啊!”
可,无论逄纪如何苦谏,如何剖析利弊,点明死局,袁尚已然彻底被执念裹挟,听不进半句劝言,执意要赌这最后一战,博这最后一功。
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沮授书信中的警示,袁谭结盟曹军的隐患,心中愈发焦灼,愈发执拗,只想在曹军彻底入局,大势彻底翻盘之前,彻底覆灭袁谭,平定内乱,从而稳固自身基业。
“无需多言!”
“沮公书信已然明示,今日若不能拿下袁谭,根除内乱,往后内患长存,外敌环伺,河北将永无宁日,我基业永无定局!传我军令……”
下一刻,在他心绪大乱之下,袁尚胸中骤然气血翻涌,郁气攻心,脏腑剧痛。
一句军令尚未说完,袁尚喉头一甜,腥气上涌,一口鲜红热血骤然喷出,溅落戎车甲板,刺眼夺目。
随后袁尚身躯瞬间脱力发软,眼前发黑,天旋地转,他根本来不及多说一字,便身躯一歪,径直晕厥倒地,人事不省。
“明公!”
逄纪大惊失色,快步上前,俯身扶住晕厥倒地的袁尚,心中万般焦急,万般无奈,不过,现在这个局势倒不用他继续劝说了,于是逄纪当机立断,朗声传令。
“即刻鸣金!收兵!”
“全军放弃攻坚,速速收拢阵型,全线向邺城方向收缩,且战且退,回防固本!”
急促的金铁鸣响骤然响彻战场,穿透漫天杀声,传遍四野。
节节推进,步步碾压的袁尚大军,闻声骤然停滞攻势,连日死战的士卒瞬间茫然无措,军心涣散,万般不解,万般错愕,明明大好胜局在即,竟突兀鸣金收兵。
可军令如山,不可违抗,各路将士只能硬生生止住攻势,放弃厮杀,缓缓收拢散乱阵型,徐徐后撤。
一场注定定鼎河北乾坤的终极决战,便在这突兀的呕血晕厥,仓促鸣金收兵中,戛然而止,草草落幕。
次日,邺城府邸寝殿之内。
窗明几净,陈设清幽,一室静谧安然,与梁期战场的惨烈喧嚣判若两世。
卧榻之上,袁尚缓缓睁开双眼,神志渐苏,悠悠转醒。
头部阵阵昏沉胀痛,气血虚浮,浑身乏力,连日征战的疲惫,气急攻心的内伤,心绪郁结的沉郁,尽数裹挟周身。
他挣扎着撑起身躯,揉按发胀的额头,嗓音沙哑,虚弱开口呼喊:“来人!来人!”
殿外守候的文武众人闻声,即刻推门而入,快步上前。
逄纪,审配,麴义三人依次入内,躬身行礼,侍立榻前。
袁尚全然不顾众人行礼问安,睁眼便直奔核心:“如今战局如何?袁谭可曾被我军擒获?”
榻前三人听到询问神色各异,面面相对,迟疑不语。
片刻沉寂之后,还是麴义直言不讳率先开口:“明公,那日中军突兀鸣金收兵,大好战局尽数作废。”
“彼时我军攻势已成,敌阵将破,袁谭残部濒临溃散,只需再战片刻,半刻之功,我必可凿穿敌阵,生擒袁谭!
只因仓促收兵,功亏一篑,错失千载良机!”
“收兵之后,战局彻底逆转,青州曹军并未趁乱追击,劫掠战果,反倒全线南撤,脱离战场。
袁谭收拢残部,借机脱身,率领剩余兵马全线向东撤军,遁逃远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