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两大军阀马腾与韩遂常年共治西疆,彼此相依又相互制衡,常年摩擦不断,积怨深重。
历经常年拉锯纷争,再加上曹操这边的暗中操作,最近二人终于是彻底决裂,矛盾激化到极致。
决裂之后,马腾自知凉州局势难支,心生畏怯,便主动遣使上书,请求入京归朝,避祸安居。
(注:《马超传》称马腾与韩遂不和而请求入京,《典略》称马腾自见年老而入京,《张既传》则称马腾不得已东行,诸书记载各不同。本文因为曹操插手了,所以采取《马超传》的说法。)
消息传至朝堂,曹操当即顺势布局,借着马腾归朝之机,全盘收拢陇西控制权,步步施策,拿捏马家命脉。
朝堂诏令即刻下达,拜马腾为卫尉,征召即刻入京任职,脱离凉州兵权属地。
同时册封马超为偏将军,令其接替马腾统领凉州原有部曲,留守西凉原地,镇守边疆,稳住西疆防线。
为彻底制衡马家,杜绝西凉再生割据隐患,曹操再度下诏封赏,擢升马休为奉车都尉,马铁为骑都尉入曹昂麾下,参与冀州幽州之战。
至于马氏宗族余下家眷尽数迁徙至邺城安居。
一番操作下来,说是擢升,实则为管控,以恩赏之名,行羁縻之实,将马家亲眷尽数掌控在曹魏腹地,为人质牵制。
此番布局周密稳妥,层层桎梏,彻底斩断马家割据自立的根基,牢牢将西凉势力锁死在曹操掌控之中。
诏令颁行天下,西凉格局彻底改写。
苏屹自魏侯府议事完毕,步出府门,与并肩而行的郭嘉一路缓行,望着漫天晴空,心绪微动,转头看向身侧随性散漫的郭嘉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了然,轻声发问。
“马腾主动请辞入京,西凉骤然变局,层层调度布局,想来是奉孝与诸位先生筹谋的计策吧?”
郭嘉面对苏屹,在此事上,自然不做半分遮掩。
闻言微微颔首,直接道出朝堂深层战略布局,将全盘谋划娓娓道来。
“子安慧眼,一眼洞破玄机。如今冀州北伐大势已成,以子脩麾下谋臣武将,平定幽州已然是定局。
至少此战过后,除却偏远辽地之外,整个燕地故土尽数可归我们掌控。”
“燕地既定,北疆防线彻底稳固,北地异族再无南下侵扰之机,北方腹地再无隐患。
明公目光长远,北疆既定,便即刻调转战略重心,将图谋之势转向南方疆域。
荆扬二州虽是南方核心重地,势力交错,纷争不休,可益州地势险要,屏障南方,连通西凉,若欲南下取蜀,汉中便是必经咽喉,重中之重,万万不可轻视。
就在现在明公还不准备进攻益州,汉中也不可放在他人手中,否则日后进攻益州将会处处受挫。”
“而,欲图汉中,必先稳固西凉,杜绝侧翼隐患。汉阳陇西武都三郡地处凉州要隘,接壤汉中,连通西疆异族,是扼守蜀地,屏障关中的关键。
我等与明公合计再三,若要图谋汉中,南下争霸,必先尽数掌控凉州三郡,稳住西疆根基,方可后顾无忧,全力南征。”
苏屹闻言瞬间通透前因后果,顺势接过话头。
“故而诸位便借机行事,借着马腾韩遂内讧决裂的契机,顺势离间二人,逼走马腾入京。
借归朝之名掌控其宗族家眷,再令马超留守统兵,变相接收凉州地盘,牢牢把控西疆要道,为日后取汉中,定南方铺路。”
郭嘉轻摇羽扇,笑意浅浅,坦然颔首默认,并无半分辩驳。
此番连环计策,周密稳妥,借力打力,不费一兵一卒,便瓦解凉州割据势力,掌控西疆咽喉,在所有人眼中,都是无可挑剔的万全之策。
魏侯府上下所有谋臣,皆认定局势尽在掌握。
马腾身居许都为官,身为人质,受制朝堂。
马休马铁及马氏全族老小尽数定居邺城,处于曹魏严密监控之下,动弹不得。
唯独马超一人手握兵权,留守西凉孤军。
宗族命脉尽数落于曹操之手,任谁来看,马超都会投鼠忌器,无半分反叛资本,只能俯首听命,乖乖受制于曹操,为朝廷镇守西疆,绝无半分异动可能。
满朝智士皆笃定此理,唯独苏屹心中清醒通透,知晓所有人都算错了人心,算漏了马超的本性。
甚至包括善于计算人心的郭嘉,这一次也会在马超这里翻车。
世人皆以中原士族的忠孝礼义,纲常伦理衡量马超,殊不知此人心性格局,与寻常中原将领截然不同,绝不能以世俗常理度之。
想到这,苏屹在心中暗自复盘马超的出身与成长境遇。
马超乃是马腾庶子,并非嫡出,自幼无宗族正统继承权,更是被宗族礼法边缘化。
其血脉之中流淌着半数羌胡血统,生长于凉州西疆蛮荒之地。
汉末乱世的凉州,从来不是礼教昌盛的儒雅之地,而是羌胡混杂,豪勇斗狠,弱肉强食的纷争沙场。
此地常年军阀混战,异族林立,杀伐不休,唯强者可立足,无礼法可依存。
马腾半生征战,常年在外逐鹿厮杀,与韩遂分分合合,恩怨纠缠半生,时而结为异姓兄弟,共治西凉,时而反目成仇,兵刃相向,互相攻伐屠戮。
年少的马超,自记事起,眼见的便是无尽杀伐纷争,听闻的便是兵戈厮杀之声,目睹的便是父亲叔伯反复无常的利益纠葛。
他身为庶子,无人教诲儒家礼教,无人传授忠孝节义,更从未浸染过中原君臣父子的纲常大道。
在他的成长认知之中,世间从无永恒的情义盟约,从无不可逾越的礼法规矩,唯有实力为尊,唯有拳头过硬,方能立足乱世,掌控命运。
马腾与韩遂的恩怨,更是彻底颠覆了马超年少认知中的一切人情道义。
韩遂既是其父结义兄弟,亦是屠戮其嫡母的仇敌,更是数次举兵攻杀其父的对手。
亦友亦敌,亦亲亦仇,反复无常的利益纠缠,让年少的马超彻底看透了乱世虚伪的情义。
在他心中,所谓兄弟结义,所谓君臣忠孝,所谓宗族亲情,皆可随时为利益倾覆,皆是虚妄无用之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