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沉沉夜幕笼罩回城外的西凉连营。
晚风卷着沙场残余的血腥气掠过营帐,旗幡在夜风中簌簌翻卷,整座大营白日紧绷的杀伐之气尽数沉淀,只余下深夜独有的死寂与压抑。
帅帐之内,烛火摇曳不定,光影明暗交错。
后路被断,粮道被封的绝境危局,死死压在韩遂心头。
自白日收兵归营,他便第一时间召来成公英入帐密议,二人相对筹谋,推演破局之策,权衡进退生路。
从暮色垂落直至夜半更深,漫长商谈耗尽心神,反复筹算之下依旧没有万全脱困之法,唯有死守营寨,观望局势一线生机。
时至夜半,成公英方才躬身告退,悄然离去。
至此,偌大帅帐只剩韩遂孤身一人,连日征战劳顿,再加绝境攻心的忧思缠扰,让他只觉头脑昏沉发胀,四肢疲惫酸软。
韩遂抬手轻揉额角眉宇,卸去周身紧绷的戒备心绪,和衣披甲卧于榻上,终究是抵挡不住身体的疲惫,缓缓睡去。
帅帐之外,夜色更深,守备森严。
阎行统领亲卫营坐镇中军最核心防区,身负护卫韩遂安危,值守大营中枢的重责。
他白日阵前与夏侯惇酣战五十余合,竭力缠斗,早已身心俱疲,臂膀酸胀,气力损耗大半。
可阎行深知此刻军心浮动,后路断绝,大营最是危急之时,丝毫不敢懈怠半分。
因此他纵使满身疲惫,依旧强撑精神,披甲按刃,带队连夜巡守帅帐四周,目光扫视周遭每一处明暗角落,杜绝一切隐患。
寂静深夜,军营内外万籁俱寂,唯有巡夜士卒的甲叶轻响与风声交织。
良久,远处幽暗的营道尽头,一点火光缓缓摇曳移动,破开沉沉黑暗,朝着帅帐方向缓步靠近。
暗夜见异动,阎行瞬间收敛所有疲态,心神一凛,全身戒备尽数拉满,掌心扣紧腰间兵刃,凝神注视火光来路。
火光渐行渐近,照亮来人身形容貌,乃是负责外围防务的蒋石。
看清来人身份,阎行心头紧绷的戒备稍稍松弛,却未曾彻底放下警惕,周身气势依旧凝而不发,不露分毫破绽。
待蒋石行至近前,阎行这才沉声开口。
“今夜夜深军静,主帅已然安寝。若有军务禀报,暂且折返,待明日天明再议。”
蒋石闻言,面上瞬间堆起谦和笑意,快步上前靠近阎行,压低声音,故作凝重。
“彦明,我并非无事夜扰主帅。方才巡查外围营防,察觉右翼林地边缘隐隐有兵马异动痕迹,夜色遮蔽看不真切,恐是曹军暗中潜至,意欲夜袭我营。”
阎行闻言,眉心骤然紧蹙,心底生出警惕,连忙追问。
“可曾遣斥候探查核实?”
蒋石轻轻摇头,语气故作焦灼。
“那片区域林木茂密,枝叶遮挡视野,地势复杂幽暗。寻常一两名斥候前往探查,人少难以摸清虚实,人多又容易暴露踪迹,打草惊蛇。
且曹军猛将凶悍霸道,白日单单一个夏侯惇,便无人可挡,绝非我等寻常将士所能抗衡。此事凶险,唯有彦明你亲往探查,方能稳妥。”
听到这话阎行眸光微眯,总觉得蒋石话里有话,于是他审视着眼前的蒋石,冷声轻哼。
“军中白日无故收兵,自有主帅深意,非是曹军异动,你切勿胡乱揣测,乱了军心。”
而蒋石依旧故作茫然不解,装傻附和,不露半分破绽。
“彦明所言,我委实不解。我只知夜色凶险,敌军狡诈,但凡有一丝异动,便不可不防。”
阎行凝眸紧盯蒋石双目,细细审视其神色举止,见其面色坦然,眼底并无慌乱躲闪,看不出丝毫撒谎破绽。
连日军务繁杂,心神疲惫之下,他也并未多想其中诡诈。
沉吟片刻,阎行出声决断。
“既然如此,你随我领兵前往探查右翼异动。今夜中枢值守,交由麹演接管,传令其即刻起身,严守帅帐,不得有半分疏漏。”
西凉军营防务向来分区明确,中军核心由阎行亲卫营驻守,外围防区由蒋石,麹演二人分领轮值。
此刻蒋石现身中枢,麹演必然在帐中休憩待命。
蒋石听闻此言,心中暗藏的狂喜骤然翻涌,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,连忙躬身应诺。
“遵命!我即刻遣人传召麹演起身接防!”
不多时,阎行妥善安排亲卫营半数兵力留守巡逻,稳住中军基本防务,随即点起三百精锐亲卫,与蒋石所率士卒一同策马出营,朝着右翼林地异动方向疾驰而去,探查所谓的曹军夜袭踪迹。
二人领兵离去不过片刻夜色,一支队伍便趁着夜色掩护,急速赶赴帅帐中枢。
正是奉命接防的麹演。
他率领一队心腹士卒悄然抵达帅帐外围,值守的亲卫士卒见是轮值将领前来换防,毫无半分戒备,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询问。
“麹演将军行色匆匆,可是有要事?”
麹演面色冷厉,不答反问,只抬手示意士卒近身。
“你近前来,我有要事传告。”
这名亲卫不疑有他,俯身快步凑近。
而就在其身形贴近的刹那,麹演身后暗藏的利刃骤然出鞘,寒光一闪,锋利长刀瞬间贯穿士卒胸腔。
鲜血喷涌而出,这名亲卫双目圆睁,满脸惊愕惶恐,喉咙咯咯作响,连半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身躯便直直软倒在地,当场殒命。
杀戮骤起,无需号令,麹演身后埋伏的一众心腹士卒骤然暴起,手持利刃直冲留守亲卫。
帅帐外围留守的亲卫此刻不过寥寥数人,猝不及防遭遇偷袭,仓促拔刀格挡。深夜近身混战骤然爆发,金铁交击之声,短促的闷哼之声接连响起。
叛军士卒早有预谋,人数占优,配合默契,出手狠辣决绝,留守亲卫因仓促应战,心神大乱,不过片刻便尽数被斩杀殆尽。
厮杀动静终究惊动近处营帐,传出不小声响。
麹演心知夜长梦多,不敢有半分耽搁,斩杀尽外围值守亲卫后,即刻提刀大步闯入中军帅帐。
此刻帅帐之内,韩遂已然被帐外隐约的杀伐动静惊醒。
连日身处险境,他心神本就紧绷,睡眠极浅,稍有异动便即刻醒转。
今夜他更是心存戒备,全程披甲而眠,无需穿衣束甲,抬手便抽出枕边佩剑,便直接握刃起身,凝神戒备。
见闯入帐中的人是麹演,而非一直守在外面的阎行,韩遂心头微疑,沉声发问。
“怎会是你?彦明何在?营外何故动乱?”
麹演并未即刻应答问话,只是快步上前,抬手挥刀,刀刃凌厉劈开帅帐侧面幕布,露出帐外沉沉夜色,然后故作急促慌张的开口道。
“将军,曹军趁夜悄然潜营,发动夜袭!彦明已领亲卫前往前路阻拦厮杀,命我即刻护送将军撤离帅帐,速速避开敌军锋芒!”
听闻曹军夜袭四字,韩遂心神骤惊,绝境之下本就最为忌惮敌军夜袭,此刻不及细辨真假,心中慌乱顿生,当即迈步便要随麹演撤离帅帐,暂避凶险。
就在他侧身移步,心神松懈的刹那,一股凛冽寒风骤然自身侧袭来,杀气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