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森林里穿行,白雪公主正靠在车窗旁边,将窗帘撩开到最大的角度,上半身几乎探出了窗外。
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挂着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,脸上的表情美好得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装进了一个人的五官里。
车轮碾过铺满松针的泥土路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大地在轻声细语。
四匹骏马拉着的马车在古老的林间小路上不紧不慢地前进,马蹄踏在落叶上,偶尔踩到一两根枯枝,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
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,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切割成了无数道细细的金色光束,斜斜地插进林间的空气里。
那些光束照在苔藓上,照在树根旁冒出来的小蘑菇上,照在路边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上。
露珠还挂在草叶尖上没来得及蒸发,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,像是有人趁夜里偷偷在林子里撒了一把碎钻。
空气像是活的……有松脂的清香,有泥土翻动后的潮湿气息,有远处不知名花朵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香。
偶尔一阵风穿过树冠,整片林子就会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,枝叶摇晃,
光影流转,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这片森林才知道的古老乐曲。
还有一些小兽在林间快乐地穿行。
松鼠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在树干上蹿上蹿下,嘴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坚果。
刺猬一家排成一列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小刺猬的刺上还扎着几片落叶,亦步亦趋地跟在妈妈身后。
林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,和马车轮子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,像是在为这趟旅行配上背景音乐。
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!
除了……拉车的几匹骏马。
说它们不开心其实是相当克制的说法。
那匹栗色的马从出发到现在一直在用鼻子喷气,每走十几步就甩一下脑袋,鬃毛在空气中甩出一道愤怒的弧线。
深棕色的马匹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,那声音与其说是在叫,不如说是在骂。
纯黑的那匹倒是很安静,但它的耳朵从出发开始就一直朝后抿着,
在马的身体语言里,这通常意味着我非常非常不高兴!
最惨的是额头上有一撮白毛的那匹,它每走几步就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蹄子,然后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、充满了哲学意味的叹息。
就在昨天,它们还是几只快乐的小鸟。
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树枝上唱歌、捉虫子、偶尔拉几泡屎在路过的人类头上取乐。
然后今天早上,一个女巫用魔杖朝它们勾了一下,它们就变成了四匹马……
这个落差,属实有点太大了。
白雪公主没有注意到马的表情,
昨天那条沾满泥渍的破裙子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安妮给她的那件亚麻长衣。
粗糙的布料依然磨得她皮肤有些刺挠,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,
窗外的世界太美了,美到让所有不适都变得不值一提。
一只兔子正在路边快乐地吃着草。
那是一只灰褐色的野兔,蹲在一丛三叶草旁边,前爪捧着一片叶子,三瓣嘴飞快地蠕动着。
它的耳朵竖得笔直,偶尔转动一下,像是在监听周围的动静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小红帽的脑袋从白雪公主肩膀旁边探了出来。
小红帽和白雪公主年龄相仿,玩得也就格外投契。
马车里有安妮、玛格丽特、西尔维娅、白狐和石板先生,但在这些大人中间,两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很快就组成了自己的小圈子。
“这只兔子无疑是快乐的!”白雪公主指着窗外那只正在吃草的野兔,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道。
小红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,又转回来看白雪公主,眨了眨眼睛。
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“你又不是兔子,你怎么知道兔子是快乐的?”
这个问题让白雪公主转过了头,她看着小红帽,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服气的光芒。
“你又不是我,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兔子是快乐的?”
很明显白雪公主在城堡里没少读过那些绕来绕去的哲学书。
小红帽被噎了一下,但她可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孩子。
深吸一口气,把散在肩膀上的碎发往后一甩,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“我不是你,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,”小红帽掰着手指头,像是在列一个很严谨的公式,“但是你又不是鱼……不对,你又不是兔子,你更不知道兔子快乐不快乐!”
白雪公主张了张嘴,发现这个逻辑好像确实不太好反驳。
但她已经站到了这一步,要是认输的话也太没面子了。
于是她干脆把所有的辩论技巧一扔,昂起下巴,用一种极其赖皮的语气说道:“我就是知道兔子快乐,你气不气!”
小红帽被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打法给惊呆了。
就在两个女孩大眼瞪小眼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窗外传了进来。
那声音又尖又亮,带着一股被莫名其妙卷入哲学辩论的不耐烦:“你们两个烦死了!我就是快乐的……行了吧!”
两个女孩同时僵住了。
小红帽和白雪公主缓缓转过头,看向窗外那只正在吃草的野兔。
野兔已经把三叶草放下了,两只前爪叉在毛茸茸的肚子两侧,
三瓣嘴紧紧抿着,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,那双又圆又大的棕色眼睛里写满了“老子就是快乐你们有什么意见吗”的复杂表情。
它显然已经忍了很久了。
从白雪公主说“这只兔子无疑是快乐的”开始,
它就觉得哪里不对劲……吃个草而已,怎么就被人拿来当辩论素材了?
它本来想忍忍就过去了,毕竟草还挺好吃的。
结果这两个小丫头越说越来劲,绕来绕去绕了三四轮,它实在是吃不下了!
兔子丢下这句掷地有声的发言之后,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三叶草,转过身,朝林子深处蹦跶着离开了。
它的背影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这草吃得太累了!
屁股一颠一颠的,长耳朵随着跳跃的节奏在空气中晃荡,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。
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。
然后小红帽和白雪公主同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。
那笑声脆生生的,像是两串被风撞在一起的银铃,在狭窄的车厢里来回弹跳。
小红帽笑得直拍大腿,眼泪都挤出来了。
白雪公主笑得弯下了腰,额头抵在车窗框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马车里的其他人也被这阵笑声感染了。
安妮抿着嘴轻轻摇头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西尔维娅靠在车厢后门的位置,用猎刀的刀背敲着膝盖,笑得露出一排白牙。
连白狐都睁开了眯着的眼睛,细长的狐眼弯成了一道月牙。
玛格丽特坐在车头握着缰绳,没有回头,但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那是一个憋着笑的抖动。
马车继续向前。
阳光依旧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,光束在林间交织成金色的网。
小兽们依旧在林间穿行,只有一只兔子,带着满肚子的草和满心的委屈,头也不回地往林子深处蹦跶而去。
从那以后,童话世界的兔子圈里大概会流传一个新的故事:
如果你在路边吃草的时候看到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马车经过,千万别抬头,
车上有两个小姑娘,她们会用你的快乐来斗嘴,然后逼你自己承认你是快乐的。
这个故事的标题大概会叫《子非兔,安知兔之乐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