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一道清澈的溪流边缓缓停下。
溪水从山涧里淌出来，在石头之间冲刷出一条浅滩，
水面上跳动着细碎的金色光斑，像是有人把一把金币撒进了水里。
溪边零星散布着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巨石，正好可以当天然的桌椅。
玛格丽特让拉车的四匹骏马停下来，然后回头朝车厢里喊到：
“我们在这歇歇，吃个午饭，”
玛格丽特先跳下车，走到溪边掬起一捧凉水洗了把脸。
西尔维娅把猎刀往腰间一别，钻进林子深处找打猎去了。
安妮从车厢里搬出几块面包和一小罐果酱，放在最大那块石头上铺好的布巾上。
白狐跳下马车，沿着溪岸踱了几步，找到一块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扁平石头，把身体一盘，大尾巴往脸上一盖，开始午睡。
白雪公主和小红帽最后下来，
两个女孩在马车里闷了大半个上午，一见到溪水就像是两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，脱了鞋袜赤脚踩进浅滩里。
溪水刚没过脚踝，凉丝丝的，踩在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上，脚心被硌得又痒又疼。
几条手指长的小银鱼在她们的脚边游来窜去，偶尔碰一下脚踝又飞快弹开，像是在玩某种只有鱼才知道规则的捉迷藏。
“有鱼！”小红帽弯下腰，双手猛地往水里一捞，
什么都没捞着，裙摆倒是湿了一半。
白雪公主在旁边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，然后自己也加入了捉鱼的行列。
两个女孩沿着溪水越走越远，笑声和溪水声混在一起，在午后的林间飘出去很远。
她们没有注意到，岸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面，蹲着一只青蛙。
那只青蛙看起来和普通的青蛙没什么两样，
灰绿色的背皮上鼓着几个不大不小的疙瘩，白色的肚子一鼓一鼓地随着呼吸起伏。
老女巫接受王后的命令之后，没有骑马，没有坐车，而是直接用飞行术翻过了山头。
在距离马车还有好几里地的时候，她就感应到了玛格丽特的存在，
那个女人的魔力波动太强了，像黑夜里的篝火一样显眼。
老女巫活了这么大岁数，自然知道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，她可没打算正面和那个下诅咒跟撒豆子一样的女人硬碰硬。
所以她远远地就降落在溪边，用变形术把自己变成了一只青蛙，安静地等在这里。
等白雪公主落单……
然后那两个女孩就自己走过来了。
越走越近。
老女巫版的青蛙深吸一口气，用温和的嗓音说出了她排练了好几遍的开场白。
“善良的公主啊……”
白雪公主听到声音，停下了追逐小鱼的脚步。
她低头找了找，在岸边一块覆着青苔的石头上看到了一只灰绿色的小青蛙，正仰着头看着她。
青蛙的眼睛很圆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刚才那句话显然是从这只青蛙嘴里说出来的。
“怎么了，小青蛙？”白雪公主蹲下身来。
刚经历了两只会说话的狐狸和一块会说话的石板，
遇到一只能说会道的青蛙并不让她觉得特别惊讶，
反而觉得这只青蛙的模样颇为可怜。
它蹲在那里，肚子瘪瘪的，看起来确实像是很饿的样子。
“我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，”青蛙的声音有气无力，喉咙上的皮肤一鼓一缩，“能不能帮我捉一只蚊子来？”
“好呀。”白雪公主欣然同意。
捉蚊子这种小事，和她昨天经历的那些比起来简直不算事。
她招呼上小红帽，沿着溪边的草丛开始寻找蚊子的踪迹。
然后白雪公主很快发现，捉蚊子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。
首先，蚊子太小了。
其次，蚊子会飞，而且飞起来完全没有声音，往往是你刚盯住一只，它就在你眼前凭空消失了。
再次，就算你好不容易把两只手合拢了，蚊子总能从指缝之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出去，
然后再在你耳边嗡嗡嗡地飞两圈，像是在嘲笑你。
白雪公主和小红帽在草丛里扑了老半天，巴掌拍得啪啪响，连一只蚊子都没有捉到。
亚麻长衣下摆沾满了草屑和苍耳，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最后白雪公主蹲在草丛边翻了好一阵，才在一块石头下面翻出来一只甲虫。
那只甲虫有拇指盖那么大，背壳是油亮的黑色，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。
它被白雪公主捏在指间，六条细腿在空中徒劳地划动。
“青蛙先生，”白雪公主回到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旁边，蹲下身，把手里的甲虫递过去，
“我没有捉到蚊子。这里有个甲虫，你吃不吃？”
白雪公主问得很真诚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甚至还为没有捉到蚊子而带着一丝歉意。
青蛙低头看了一眼她手心里的甲虫，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白雪公主的脸。
那张脸上的真诚和善意毫无防备地袒露着，
“桀桀桀！我最讨厌甲虫了！”青蛙勃然大怒。
那只甲虫吓得从白雪公主手心里翻了个身掉在地上，六脚朝天地挣扎着。
林子里几只正在唱歌的鸟同时闭上了嘴。
连远处溪水里的小银鱼都停止了游动，沉到了水底的石缝里。
白雪公主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脸色一下子白了，手里还保持着捧着甲虫的姿势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。”白雪公主的声音又细又弱，像是被捏住了嗓子。
青蛙没有接受她的道歉。
“我要诅咒你，让你也变成一只青蛙，而且……永远也捉不到虫子！”
一道浑浊的绿色光芒从青蛙嘴里喷射而出，正中白雪公主的胸口。
光芒炸开的瞬间，白雪公主的身体猛地一缩。
她的视野突然被放大了，
原本到她膝盖的草叶现在高过了她的头顶，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鹅卵石现在变成了磨盘大的巨石。
白雪公主想开口尖叫，但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微弱的蛙鸣。
“白雪公主！”小红帽的尖叫声从高空中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。
现在在她眼里，小红帽就像一座会移动的山。
那只老女巫变成的青蛙低头看了她一眼，鼓了鼓眼睛，然后四条腿一蹬，跳进了旁边的草丛里。
身体在跳进草丛的一瞬间重新变回了一个佝偻的人形轮廓，
灰袍在灌木丛后一闪，就消失在了林子的阴影里。
小红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她跪在溪边的碎石地上，双手小心翼翼地伸向变成青蛙的白雪公主，
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颜色，红宝石一样的瞳孔里满是惊恐和茫然。
“白雪公主……”小红帽用手掌轻轻把她捧了起来。
小红帽把青蛙捧到眼前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白雪公主你别怕，我们回去找外婆，外婆肯定有办法的！”
小红帽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，把捧着青蛙的双手护在胸前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马车的方向跑。
安妮最先看到小红帽跑回来的样子。
小红帽脸上挂着泪珠，双手捧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，裙摆上全是泥水和碎草屑。
安妮立刻放下手里的面包，快步迎上去。
西尔维娅刚从林子里钻出来，手里提着一只兔子，看到小红帽的样子，
把兔子往地上一放，手已经按上了猎刀的刀柄。
“外婆！白雪公主变成了青蛙！”小红帽跑到马车跟前，终于再也忍不住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。
小红帽张开双手，露出掌心里那只小小的青蛙。
玛格丽特从溪边走了过来，低头看了看小红帽手里的青蛙，然后蹲下身，问道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小红帽用力吸了一下鼻子，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，然后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……
她们在溪边捉鱼……听到青蛙叫……白雪公主帮青蛙捉蚊子……捉不到……翻到一只甲虫……青蛙说讨厌甲虫……然后就把白雪公主变成青蛙了。
